离开淮西地界后,车队进入了山东境内。沿途偶尔遇到关卡,李默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路引——那是武定侯府通过旧部关系办理的流民路引,虽有风险,却也能勉强蒙混过关。每一次过关卡,郭斌都让郭玘藏在马车里,用被褥捂住,生怕孩子的哭声或是异样的眼神引起官差的怀疑。
这一日,车队抵达了一处名为“清风镇”的小镇,天色已晚,不得不在此歇息一晚,补充物资。郭斌让族人分散在小镇边缘的一家破旧客栈,自己则带着李默和郭玘,扮作普通流民,走进一家面馆。刚坐下,便听到邻桌的几位客商在低声谈论京城的消息。
“听说了吗?湘王朱柏被新皇削藩,不堪受辱,自焚而亡了!”一位客商压低声音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恐惧。
“什么?湘王自焚了?”另一位客商大惊失色,连忙捂住他的嘴,“小声点!这种事也敢乱说?不怕被官府抓去?”
“怕什么?这消息早就传开了!”第一位客商挣脱他的手,“新皇削藩太急了,周王、湘王接连出事,接下来就是齐王、代王了。燕王朱棣在北平厉兵秣马,怕是迟早要反!”
“燕王若反,天下就要大乱了!”另一位客商叹道,“而且新皇重用文臣,方孝孺推行仁政是好,但武将们都被打压得厉害,很多战功赫赫的老将都被罢官了。武定侯府的郭镇大人,也被调离了京城,这武将的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郭斌心中一沉。湘王自焚,燕王蠢蠢欲动,新皇与藩王的矛盾已经激化到了极点。而新皇对武将的打压,也让武定侯府的处境愈发艰难。他们必须加快行程,尽快抵达海州。
郭玘听着客商们的谈论,小脸变得苍白。他拉了拉父亲的衣角,低声道:“爹,天下真的会大乱吗?我们能平安到达海州吗?”
郭斌握住儿子的手,掌心的温度让郭玘稍稍安心:“别怕。有爹在,有李叔叔和族人在,我们一定会平安抵达海州。到了那里,我们就有了合法的身份,就不用再怕了。”
当晚,郭斌与李默商议,决定连夜出发,不再停留。李默点点头,他也担心夜长梦多,一旦战乱爆发,沿途的关卡将难以通行,甚至可能遇到流兵劫匪。
车队连夜出发,在夜色中疾驰。郭玘躺在马车上,听着车轮滚滚的声音,心中充满了忐忑。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玉佩,玉佩温润的触感让他渐渐平静下来。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曾祖父的“守忠”教诲,心中暗暗给自己打气:我是郭家人,要勇敢,要坚强。
一路上,他们看到越来越多的流民,背着简陋的行李,扶老携幼,朝着南方逃亡。显然,藩王与朝廷的矛盾已经传开,百姓们都在躲避即将到来的战乱。郭斌让族人尽量避开流民,以免发生冲突,或是被流民中的不良之辈盯上。
经过二十余日的日夜兼程,车队终于抵达了海州境内。远远望去,海州城矗立在海滨,城墙高大坚固,城墙上飘扬着大明的旗帜,城门口有士兵站岗,盘查严格。李默勒住马,对郭斌道:“先生,前面就是海州城。按照约定,我们在城外三里的破庙与郭铭大人安排的旧部接头,暗号是‘半璧寻忠勇’。”
郭斌心中一喜,终于抵达目的地了!这五年的蛰伏,二十余日的逃亡,终于要画上一个句号。他看着身旁的郭玘,笑着道:“玘儿,我们到了。前面就是海州,很快,我们就能有安稳的家了。”
郭玘看着远处的卫城,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期待。他知道,这里将是他新的起点,也是家族新的希望。
车队抵达城外的破庙时,庙中已有一位身着灰色短打的中年男子等候。他看到李默,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上前一步问道:“来者何人?深夜至此有何贵干?”
李默拱手道:“半璧寻忠勇。”
中年男子眼中的警惕褪去,连忙回礼:“旧部盼君归。在下张勇,曾是郭兴将军麾下的百户,如今在东海卫军中任职。郭铭大人已写信告知先生的情况,我已为先生和族人准备好了入军籍的门路。”
“有劳张兄。”郭斌连忙回礼,“辛苦张兄费心,我们一行人,都是郭家的族人,望张兄多多照拂。”
“先生客气了。”张勇道,“郭兴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能为先生和族人效力,是我的荣幸。只是东海卫军中规矩森严,且如今时局敏感,先生和族人入军籍后,需低调行事,不可暴露真实身份,更不可提及与鲁王府的亲缘关系,以免引来祸端。鲁王府虽是亲戚,但朱肇煇王爷初袭爵位,根基未稳,不敢冒大不韪庇护罪臣之后,只能在暗中提供些许便利,关键时刻或能用上,但不可指望过多。”
郭斌点点头:“张兄所言,我都明白。我们入军籍,只是为了保命,绝不敢给张兄和鲁王府添麻烦。”
“如此甚好。”张勇道,“天色已晚,我先带先生和族人前往军营外的屯堡暂住。明日一早,我便带先生去办理入军籍的手续。入了军籍,先生和族人就隶属于东海卫左千户所,负责守卫卫城东侧的海岸线,虽辛苦些,但相对安全。”
说完,张勇带领郭斌一行人和族人,朝着军营外的屯堡走去。屯堡简陋却整洁,都是供军户居住的土坯房。张勇为他们安排了三间房屋,足够族人居住。
当晚,郭斌躺在简陋的土炕上,辗转难眠。他从怀中取出那半块“勇”字玉佩,又拿出郭铭送来的密信,心中充满了坚定。建文帝削藩的举措,已经引发了严重的后果,燕王朱棣与朝廷的矛盾一触即发,天下大乱将至。他们在海州暂时安全,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入军籍,意味着他们不再是自由民众,要承担兵役,要面对边疆的风险。鲁王府的亲缘关系,也只是他们心中的一丝慰藉,未必能带来实际的帮助。但至少,他们有了合法的身份,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玘儿能在相对安稳的环境中长大,家族的香火得以延续。
郭斌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洒在海州的土地上,也洒在他手中的玉佩上,映照出温润的光芒。他心中默念:“父亲,兄长,妻子。我们抵达海州了。郭家的香火,我会守住;郭家的‘忠勇’家训,我会传承。无论未来天下如何变幻,无论入军籍后会面临怎样的艰难,我都会带着玘儿,带着族人,坚韧地活下去,等待洗刷冤屈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