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刻,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以一种山崩海啸般的速度,被一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所淹没。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狂喜,有悲慟,有十八年漫长等待的煎熬,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看到失而復得的珍宝时的巨大恐慌。
他的目光,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著叶錚的轮廓。从挺直的鼻樑,到削薄的嘴唇,再到那双与叶战鹰如出一辙的深邃的眼眸。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叶錚的眉眼之间。
在那里,他分明看到了自己那早已香消玉殞的女儿——苏云兮的影子。
那份深藏在骨血里的属於苏家的温柔而又倔强的神韵。
“云……云兮……”
苏远山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发出了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地抓住这根最后的稻草。他向前迈出了一步,身体却因为巨大的情绪衝击,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摔倒。
“老爷!”一旁的管家和苏婉,同时惊呼出声,连忙上前扶住他。
“我没事……”苏远山摆了摆手,推开他们的搀扶。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自己的身体,然后,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走到了叶錚的面前。
他伸出那只布满了老年斑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想要去触摸叶錚的脸颊,却又在距离只有几公分的地方,猛地停住。
他怕。
他怕这只是一个太过真实的梦境。他怕自己一伸手,眼前这个与女儿如此相像的孩子,就会像泡沫一样,瞬间破碎。
叶錚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像一座矗立在狂风暴雨中的礁石,任由这位老人那排山倒海般的情感,冲刷著自己。
他能清晰地看到,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迅速地蓄满了泪水。那不是叶战鹰那种充满了悔恨与自责的泪,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混杂著无尽思念与巨大悲痛的属於一个父亲的泪。
终於,那颗悬在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珠,再也支撑不住,顺著他深刻的皱纹,滚落了下来,砸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仿佛一个信號。
决堤的洪流,再也无法抑制。
“孩子……”
苏远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悲凉。
“外公……等了你……十八年啊……”
他再也支撑不住,一把抓住了叶錚的手臂,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將自己的指甲,嵌进叶錚的血肉之中。他將自己的额头,抵在叶錚的肩膀上,一个在商场上叱吒风云让无数对手闻风丧胆的商业帝王,此刻,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放声痛哭。
那哭声,压抑沉痛,充满了十八年来,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无尽思念,一个外公的外孙的日夜期盼,以及,那场车祸所带来的永世无法弥补的巨大伤痛。
整个宏伟的客厅里,只剩下老人那令人心碎的哭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久久迴荡。
叶錚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僵硬。
他能感觉到,老人滚烫的泪水,透过他单薄的衣衫,浸湿了他的肩膀。那份灼热,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他用十八年时间,在心臟外围构筑起的厚厚的冰墙,触碰到了那片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一股陌生的酸涩的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情绪,从心底,猛地涌了上来。
他没有哭,只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