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自来水冲刷在红肿的手背上带走了部分灼痛。白薇薇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歉意与后怕。
“大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烫到您吧?”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充满了自责。
“我没事就溅到几滴连皮都没破。”张歧山摆了摆手他从伙计手中接过一支烫伤膏用签小心翼翼地为白薇薇涂抹在伤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得亏是冬天穿著厚。这要是夏天你这手怕是得起一串燎泡。”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那双曾经握过枪也曾经为无数尸体盖上白布的手此刻却带著一种属於长辈的笨拙的温柔。
“谢谢您大爷……我……我叫李雪是师范大学的研究生。”白薇薇低著头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带著几分依赖的语气进行著自我介绍。
“我姓张。”张歧山言简意賅地回答他拧好药膏的盖子递给她“拿著回去记得再涂两次。这几天別沾水。”
“太谢谢您了张大爷。”白薇薇接过药膏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宝物“我……我能请您再喝杯茶吗?就当是……赔罪和感谢。”
张歧山看著她那副真诚又可怜的样子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他点了点头说道:“赔罪就不用了谁都有个不小心的时候。不过坐下再喝一杯倒也无妨。”
两人重新回到了桌边。张歧山叫伙计换了两杯新茶。
“你这孩子是研究什么的?天天看你在这儿写写画画的。”张歧山主动开启了话题他对於这个看起来单纯又有些冒失的女学生產生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好奇。
“我……我研究的是咱们国家九十年代末的社会治安变迁。”白薇薇立刻进入了早已准备好的角色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的论文题目是想探討一下在那个特定的歷史时期一些重大的刑事案件或者社会事件是如何反向推动我们国家立法和警务机制改革的。但是……好多资料都找不到导师又催得紧我头都大了。”
这个话题精准地搔到了张歧山的痒处。
“哦?九十年代末?”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可是个不平凡的年代啊。大案要案层出不穷。我们那会儿真是连轴转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你这小姑娘研究这个倒是挺有想法。”
“哇!那么我可以请教您一下吗。”白薇薇的脸上露出了“找到救星”般的崇拜的表情“您一看就是那个年代的亲歷者。您能不能……给我讲讲那会儿的故事?就当是……帮我找找灵感。”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充满求知慾的崇拜自己的年轻晚辈。尤其是当这个晚辈请教的还是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专业领域时。
张歧山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的话匣子被彻底打开了。
他从九八年的那场特大洪水讲到九九年的澳门回归;从当年震惊全国的“白宝山案”讲到席捲全国的“严打”行动。他的讲述充满了第一现场的生动的细节比任何教科书上的文字都更加引人入胜。
白薇薇听得极其专注她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时不时地还会提出一两个充满了“学术性”和“求知慾”的问题。
她的问题看似天真却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它们像一把把小小的无形的探针一点一点地刺向她真正想要了解的核心。
“张大爷您刚才说那会儿『严打真是雷厉风行。我看的资料上说当时京城好像有一个特別厉害的家族姓林就是在那段时间突然就倒了。好多报纸上都说这是中央反腐决心的体现。您当时身在一线是不是也感觉到了那种风向上的巨大变化?”
白薇薇问出了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试探性的问题。她將一个极其敏感的政治事件包装成了一个宏观的关於“政策风向”的学术探討。
张歧山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双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审视般地在白薇薇那张单纯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白薇薇的心跳漏掉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依旧是那副充满了好奇与求知慾的人畜无害的学生模样。她的眼神清澈坦荡不含一丝杂质。
这是一种顶级的心理对抗。她赌的就是自己的偽装能够骗过一位老刑警的直觉。
几秒钟后张歧山似乎確认了眼前的女孩真的只是一个对歷史充满好奇的不知深浅的学生。他缓缓地放下了茶杯。
“林家……”他嘆了口气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那已经不是风向变了孩子。那是……天直接塌下来了。”
白薇薇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们这些当警察的对京城里这些门门道道其实比谁都清楚。谁是谁的人谁的背景有多硬谁的车牌號在路上是绝对不能碰的……我们心里都有一本帐。”
“那个林家在当年就是帐本上排在最前面的那几个名字之一。他们的能量大到你无法想像。別说是我们这些小警察就是市局的领导看到他们家的人都得客客气气的。”
“但是就在某一天一切都变了。”张歧山的眼中闪过一丝至今仍心有余悸的敬畏的神色“没有任何预兆。上面直接下达了命令。不是一个部门而是……所有的部门。税务工商消防公安纪委……所有能叫得上名字的国家机器都像得到了同一个指令同时对林家以及所有和林家有关的產业展开了最严格的地毯式的『依法审查。”
“依法审查。”白薇薇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四个字。这与苏辰的说法完全吻合。
“那不是我们平常理解的那种『查案。”张歧山摇了摇头“那更像是一场……外科手术式的精准的肢解。林家旗下的每一家公司都被查出了偷税漏税的问题数额巨大。他们的每一个项目都被查出了消防或者建筑违规。他们家族里的每一个人哪怕是十几年前的一桩小小的交通肇事都被重新翻了出来用最严格的標准重新审理。”
“没有暴力没有冤案。所有的证据都確凿无疑。所有的流程都合法合规。但是当这些『合法合规密集到一定程度时它所產生的破坏力比任何一颗炸弹都更加恐怖。”
“不到一个月。”张歧山伸出一根手指“就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曾经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庞大帝国就这么……土崩瓦解烟消云散。抓的抓判的判自杀的自杀。乾净得……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