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叶錚的背影上。他仿佛能透过那身休閒服看到那具身体上必然布满了的纵横交错的伤疤。那是子弹留下的是刀刃划过的是爆炸的弹片嵌入的……那是一部活著的残酷的战爭史诗。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著惊骇痛惜愤怒以及一种……军人对纯粹力量的病態的敬畏与恐惧的情绪在他的胸中剧烈地翻腾。
他愤怒於那些將一个孩子锻造成杀人机器的刽子手。
他痛惜於自己的侄子所经歷的那非人的折磨。
他甚至恐惧於这个刚刚回到家族的年轻人所拥有的那种足以顛覆一切的毁灭性的力量。
他的拳头在桌下早已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传来的刺痛却远远无法与他內心的震动相比。他想咆哮想质问想將那些罪魁祸首碎尸万段。
但他不能。
因为他知道此刻最痛苦的不是他也不是叶静雅。
而是他的弟弟叶战鹰。
如果说叶静雅和叶战军所承受的是来自外部的巨大的情感衝击。那么叶战鹰所承受的则是一场从內部將他彻底摧毁的灵魂的凌迟。
从叶錚开口讲述的那一刻起他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与世隔绝的状態。
他的耳朵能清晰地听到儿子的每一个字。
他的眼睛能清晰地看到儿子那平静得可怕的脸。
但他的灵魂却像是被抽离了身体坠入了一个由无尽的悔恨与自责所构成的冰冷的深渊。
儿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他的心臟。
“负重三十公斤……最后三名没有早餐。”——他的儿子在八岁那年就在忍飢挨饿。而他却在国宴上品尝著山珍海味。
“用最简单的方式攻击人体的要害。”——他的儿子在十岁那年就在学习如何最高效地杀人。而他却在会议上高谈著“以人为本”。
“回答错一个问题就会有高压电流穿过你的身体。”——他的儿子在学习知识时伴隨的是肉体的剧痛。而他却在为自己那从未谋面的儿子规划著名进入国內最好学府的光明的未来。
“我杀了我最好的朋友……”——他的儿子在十二岁那年就被迫亲手扼杀了自己心中最后一丝属於童真的光明。而他却在为某个下属的家庭纠纷做著苦口婆心的调解。
……
荒谬。
无尽的荒谬。
无尽的讽刺。
他这一生以“为国为民”为己任他自认无愧於国家无愧於人民。
可他却唯独愧对了自己的妻子愧对了自己的儿子。
他甚至没有尽到一个最普通的父亲的责任。他没有保护好他甚至在他失踪后因为种种原因他都未能倾尽全力去寻找他。他只是在无尽的等待与自我安慰中蹉跎了十八年。
十八年后他的儿子回来了。
带著一身的伤疤带著一颗冰冷的心带著一双沾满了鲜血的手。
然后跪在他的面前对他说——
“父亲对不起我……变成了一个怪物。”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