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外话到此为止,故事继续。
自从回家以后,大薇姐姐就把自己锁进了卧室,整天待在那里,不愿意出来。为了让姐姐打起精神,小威一有时间就跑去姐姐那里,故意缠着姐姐,不给她发呆的时间。小威经常抱着自己最爱的那本书—那是几年前姐姐读高中时,在县城的小书店里作为生日礼物买给他的《海洋生物图鉴》—滔滔不绝地讲述有关海洋生物的事情,而姐姐每次也总是微笑着,耐心地听他聒噪,陪他玩,直到小威玩累了,一头倒在姐姐身边呼呼大睡起来。
某个午后,小威用零花钱买来了两支冰激凌。姐弟二人打开窗户,坐在阳台上惬意地吹海风,晒太阳,舔着冰激凌。
大薇姐姐身着宽松的睡裙,风将衣摆吹起,露出小腿上的一道长伤疤。
据姐姐说,这道伤疤,是她某个暑假与小威偷偷溜出去游泳时划伤的。当时,姐弟二人正在不远处的浅海区玩水。但海上的天气捉摸不定,难以预测。风浪突然变大,为了保护即将被冲走的弟弟,大薇奋不顾身地游上前,搂住了弟弟的脖子,小腿也因此被礁石划伤。
后来,姐姐挨了父母一顿叱骂与责打。自那以后,原本热爱大海的姐姐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开始讨厌游泳,再也不愿意靠近海滩。
不知为何,对于姐姐讲述的事情,小威只有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每次当他试图思考、回想时,总会升腾起一种温暖、湿润的感觉,仿佛有人从他的脑海里拉出道红色幕帘,将那段记忆的全貌包裹得严严实实,无法触及。
故事回到那个拥有海风、阳光和冰激凌的午后。
远处,两三声海鸥的鸣叫回响在云间。
海面波光粼粼,映射在姐姐的眼中,也同样熠熠生辉。海风吹进姐姐的瞳孔,泛起涟漪。不知不觉间,小威被那颤抖的湛蓝色深深吸引,以至于忘记了手中还握着没吃完的冰激凌。
“昨晚,姐姐梦见自己在海中游泳,游向很远的地方,很远,远到谁也没去过。”大薇用手帕擦去了沾在小威手上的奶油渍。
“是做噩梦了吗?”
“不知道,但姐姐并不讨厌那种远离陆地、远离喧嚣的感觉。总有一天,我会动身离开这里。知道吗,小威,姐姐的归宿不在这个地方。”
“是吗,那姐姐想去哪里呢?”小威愣了一下,他似懂非懂,又一边歪着脑袋,一边继续舔起冰激凌来。
姐姐微笑着,沉默不语。
忽然,她岔开话题:“对了,小威,你知道天鹅绒虫是什么动物吗?”
小威诚实地摇摇头。
四
故事讲到这里,不得不暂时中止。
一位身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匆匆前来,通知林教授,某项要紧的实验得出了意料之外的结果,需要林教授去分析决策。于是,林教授站起身向我道别,同时为提前结束采访表达歉意。
林教授走后,我也迅速整理采访资料,驱车离开了海洋研究所。
数日后,薇虫,以及其发现者林威教授的采访,在我供稿的报纸上刊登。
在此期间,我并未忘记林教授讲述的那段戛然而止的故事。
我查阅了一些资料,终于了解到了故事里的姐姐口中所谓的“天鹅绒虫”,是一种怎样奇妙的动物。
栉蚕,是一种生活在森林中的蠕虫,属于一类被称作“有爪动物门”的类群,因其粗糙的体表触感近似天鹅绒,而得名“VelvetWorm(天鹅绒虫)”。据说,这种动物的祖先,正是来自五亿年前的寒武纪的,在动物诞生伊始,名为叶足动物的生物。
数亿年来,这些蠕虫与另一类被称作“缓步动物门”的微小生物,同为叶足动物的直系末裔,在地球上渡过了无数灾难,存活至今。
尽管如此,故事里的姐姐突兀提及这类动物的用意,我仍然不得而知。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从我查阅资料以来,我开始做一个奇怪的梦。在梦中,我变成了一条蠕虫,在古老的海洋中游曳,海水很快变得滚烫、黏稠、鲜红一片,像是一块巨大的天鹅绒,将我牢牢固定起来,把我吸收殆尽,无论是骨肉,还是灵魂,直至熔解。
我被噩梦折磨着。
冥冥之中,一个声音在催促我,必须得知那个故事的后续,得知姐姐的结局。
无巧不成书,两个月后,在一次学术界的餐会上,我有幸再次见到了林教授。
与上次见面时如出一辙,林教授依旧活跃,平易近人,没有丝毫身为大师的架子。我们相谈甚欢,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林教授说,他读过我的采访,很欣赏我的文笔,还用文章中对他“时间引航人”的夸张描述打趣。
有意无意间,我向林教授提到了天鹅绒虫,以及上次未讲完的故事。林教授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我会如此在意。
沉思片刻后,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盯着我,认真地问道:“老实说,这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记者小姐,您确定真的要听吗?”
我也举杯致意,请他继续讲下去。
于是,林教授向我娓娓道来了在那之后发生的故事。
五
姐姐依旧如往常一样,整天把自己锁在卧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