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薇姐姐松开了小威的手,独自一人迎着海洋走去。
“世界上的一切生命都是从大海,从那条水与火的间隙中演变来的,有朝一日,也一定会还原成那样的姿态,回到海中,回到缝隙里,回到这颗行星诞生之初的那一刻。”
姐姐平静地叙说着,双眼眺望远方,湛蓝色从海平线上一路涂抹而来,也晕染进姐姐的瞳孔之中。小威执着地注视着那片驻留在姐姐瞳孔中的大海,仿佛置身其中,听见那里摇曳的水浪与海风,与某种广袤、平静,却过于悲伤的歌声。
姐姐回过头,与小威对视。
突然,毫无征兆地,姐姐浸泡在水中的皮肤开始像玻璃一样破裂。
无数道可怕的裂痕,沿着姐姐小腿的旧伤向上攀爬。
鲜红的血注入海水中,絮状扩散。
小威慌张地跑进水里,他要把姐姐拉离海水—然而那些血液并没有溶解,鲜红色在海中聚合起来,化为一条条形态怪异的蠕虫,游曳向海中—小威因害怕而驻足,一不小心,他摔了一跤,跌入水中。
海水灌入他的口腔,回忆也一并涌入脑海。
红色幕帘溶解在海水中。
小威想起来了,他终于回忆起了那一天发生过的事情—当姐姐奋不顾身地冲上前,把他从海浪中夺回时,礁石划破了姐姐的小腿,殷红的血液染透了海水,旋即却又聚合,变成无数蠕虫。一条条形态各异的蠕虫或带刺,或带鳞片,或身体柔软,从姐姐的伤口中鱼贯而出。它们摆动着身体两侧小巧的、灵活的足,被海浪卷走,消失在大海深处。
这幅景象过于惊悚怪异,年幼的他下意识选择了忘记。
“小威,对不起。再见。”姐姐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小威努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被冲到了更深的海中。
他看见大薇姐姐在不远处的水下,微笑着向他挥手。紧接着,姐姐宛如一块方糖般,悄无声息地融化在了海里,化为血浆,变出无数条蠕虫;不一会儿,蠕虫也在海水中溶解殆尽。四周开始变热变红,愈加黏稠,散发出有如蜜糖般香甜,又夹杂些许百合花芬芳的味道。
小威无声地哭泣着,呜咽着,徒劳地向前伸出手。
一股暖流从不知什么地方冒出,强有力地托起了小威,将他送回了岸边。
当小威醒来时,已是傍晚。
夕阳洒满水面,宛如一块巨大的天鹅绒。
七
故事到此为止。
“她就这样逃走了,逃向深海,不留一丝痕迹。”
我感到不可思议—故事的结局实在太过离奇,不合常理,却又与我的那个噩梦如出一辙。
林威教授说,自从那天开始,他的姐姐似乎完全消失在了世界上一样。父母、邻居,甚至是医生,都完全忘记了“林大薇”这个人的存在。她的房间、物品,全部彻底消失在了那个小渔村平淡的生活中,找不到一丝痕迹。
唯一还记得她的,只有小威一人。
也许,正是大薇姐姐消失前的那番话,让小威对大海所孕育的生命有了兴趣,才成就了如今的林威教授。
这段故事萦绕在我的心头,久久难以消散。
我情不自禁地思考起大薇离开的原因。
不知为何,我能够想象出她告别时的表情。那双映射大海的眼中,一定饱含着不舍与悲伤,却又无比决绝—这也许是出于身为记者的本能,我见过太多人间世事无常,深知那些出世者不被理解的孤独与痛苦—因此,大薇选择了离开,如她所说一般,变换姿态,最终回归到了生命起源的那一刻。
在那之后,海洋研究所又陆续公布了一些有关薇虫的研究成果,我也得以采访了数名与林教授一样同在海洋研究所工作的学者。
采访时,我总会提起林威教授,以及那不可思议的关于天鹅绒虫的故事。
对此,那些人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他们笑着告诉我,林威教授最擅长的,就是编出各种天花乱坠、跌宕起伏的故事,哄骗像我这样的年轻记者。关于他是如何选择成为一名海洋生物学家的故事,光是给这些同事们讲过的,就有不下十个版本。天鹅绒虫的故事,估计也只不过是他借着薇虫这个话题,临时想出来的新故事罢了吧。
直到最后,我也无法判断,林威教授讲述的故事,究竟是真是假。
只不过,深夜回到家中,当我打开电视时,新闻里又在报道着林威教授以及他发现的薇虫。凝视着屏幕里那条摆动身躯、自在游曳的蠕虫,联想起那个变成蠕虫、在海中游曳的噩梦,我的心中忽然涌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悲伤,一种本能般的,难以言表、不可名状的冲动。
自此,我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