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船停靠到附近江边的盐井镇。卢作孚让卢子英等人在船上留守,照顾好乘客,自己带了朱正汉、程心泉二人随谢长富下船。
下船时,卢作孚起眼四望,但见这镇子依山而建,棚屋、瓦房、吊脚楼鳞次栉比,又有浓密的绿荫夹峙,真个是如诗如画。心里却难畅快,唉,山河如画,却军阀四起、匪盗出没、民不聊生啊。上岸后,人众沿了依山修建和临江爬上来的房子夹峙的石板小街走,餐馆、布店、旅馆、染坊、茶楼、杂货铺挨门接户,商贩的叫卖声四起,衣襟褴褛的叫化子沿街乞讨,一个老叫化子斜躺在屋檐下掐虱子。
谢长富没有领卢作孚直接去军营,说是先去喝碗茶。卢作孚摸不透底,姑且从之。谢长富就领了卢作孚三人来到盐井镇的“临河茶馆”落座。
店老板见有客人来,喜颠颠张罗。谢长富像是突然想起啥子事情,叫了身边那黑脸军官出门去说话。卢作孚摇头叹气,起身转游,发现这临街的茶馆顺坡跌落而建,这茶馆的门面就是顶层,顺屋内的竹梯子往下走还有三层。他直走到底层,走到挑出的竹阳台上,就看见碧绿的嘉陵江和停靠江边的“民生”轮了,顿感惶惑、焦灼、愤懑。他不晓得这个谢营长葫芦里卖的是啥子药,合川的父老乡亲还在等着欢迎他们,这是第一艘开进家乡的机动轮船!
喝的是盖碗茶。一个十七八岁的小茶倌提了长嘴铜茶壶来掺茶水,他右手腕套在茶壶铜把上,伸左手揭开诸位茶客的茶碗盖,那提铜茶壶的右手飞快地半划一个弧形,细长的茶壶嘴离茶碗老远,就见那滚烫的开水呈一细流从茶壶嘴里吐出,直奔茶碗。你以为那开水会满溢出茶碗时,小茶倌那灵巧的右手腕往上一抬,那开水就戛然止住,硬是点水不漏。而后,那小茶倌就唱道:
“谢营长是常客,卢老板是贵客,诸位都是我们茶馆的座上客,请用茶。这是产自渝西茶山的上好沱茶,水色鲜味道浓,喝了热心、暖胃、养颜、益寿,包你们走出茶馆半日嘴巴里还有茶香味儿!”
小茶倌的这番掺茶水表演,这番唱说,引了谢长富哈哈笑,卢作孚也笑,人些都笑。谢长富掏出块铜钱赏了他,小茶倌道谢而去。
谢长富呷茶水,道:“他娃那热心、暖胃、养颜、益寿的话说得巴实,这娃会做生意。”
卢作孚点头,心想,我“民生”轮、民生公司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搞好服务。他乘坐过外轮也乘坐过国轮,深感其服务太差。他已经有了改善服务的设想,并认为,改善服务的前提必须得做好管理。就觉得立马要办今后要办的事情实在太多,而此刻呢,却出师不利,竟然被陷在了这里,更是心急火燎。
那谢长富营长却悠哉游哉,端起盖碗滤茶叶,不紧不慢呷茶水,霍霍连声:“喝茶,诸位喝茶!”
程心泉拳头捏得咕咕响,朱正汉拧眉瞠目喷吐粗气,他二人都手摸着腰间那驳壳枪。卢作孚看出他俩心境,也欲发作,又竭力平息怒气,呷了口茶。好汉不吃眼前亏,保住人船要紧,看他要做啥子文章。
谢长富嘿嘿哈哈笑,东拉西扯说,绕了老大个话圈子才说到正题:“卢兄,你莫怪啊,小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卢作孚道:“我就是不晓得你们为啥子要扣船?”心里也明白,军阀扣船是不讲道理的,就有人的船被军阀扣留了一两年的。
“唉,上司之命不可违。”
“你都是营长了啊。”
“我上面还有团长、师长。”
“请问,你上司是哪个?”
谢长富没正面回答:“当兵的得服从命令,但凡是上司指令必得不打折扣照办。”
卢作孚欲言。
谢长富伸手止住,说:“听说你们民生公司是股份制的?”
锣鼓听音说话听声,卢作孚心想,原来这家伙是想入股啊,我民生公司还得发展壮大,自然希望有更多的人入股:“对头,我们是‘民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本人是公司的总经理……”本想问他是否想入股,又没有说,这家伙如那江上匪盗一般持枪索诈,莫不是想入干股呢?
谢长富见卢作孚欲言又止,没有得到他想要听到的话,就说:“啊,你是卢总经理,小弟冒犯了、失礼了,还望卢兄海涵。”喝口茶,“对不起,卢总,你这船嘛,怕得要扣上一年半载呢。”他其实是知晓卢作孚的,他心里有个小算盘。
卢作孚一听,急了,这不是要置我民生公司于死地么!
朱正汉忍不住了,起身愤然击桌,身前的茶碗翻落地上,摔得粉碎:“妈的,你无理扣船,没得王法了呀!”
谢长富身边的黑脸军官掏出枪来,顶住朱正汉脑门。卢作孚身边的程心泉也掏出枪来顶住那副官的脑门,双方都扳动了枪栓。几个卫兵也拉动了枪栓,枪口直指他三人。
卢作孚胸脯起落,却不露声色。
谢长富也还是被朱正汉、程心泉这阵仗吓了一跳,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弄僵,朝黑脸军官和卫兵呵斥:“还不快把枪放下,啷个能这么对待客人!”
卢作孚就对朱正汉和程心泉说:“心泉、正汉,你们也把枪放下。”对方人多势众,动起武来肯定吃亏,自己还有更大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