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员们便都来拈麻糖吃。翠月看着,吃吃笑。
许五谷急了:“呃,莫抢光了,给孙老师留一点!”
许五谷这么说,大家才住了手。他说的孙老师是“民生”轮的船长兼领江孙正明,是卢作孚特地安排来给他们上课的。
虽说这趸船的顶层有遮阳篷,又有阵阵江风吹过,可还是热浪袭人。许五谷脸上的汗水不住下淌。翠月盯他笑,掏出手绢为他揩汗水:
“看你啊,汗水八颗八颗淌。”
梁波人胖,已经是个水人,见有女人为许五谷揩汗,忌意道:“耶,翠月女子,你就只给你许师揩汗嗦!”
翠月朝他笑道:“你要是我师傅,我就帮你揩汗。”
梁波涎笑:“可以呀,我教你啷个长胖。”
翠月就拍他一掌:“梁娃,你怪嘛,人家才不想长胖呢。”
梁波就用手摸被翠月拍的肩头,觉得那肩头热漉漉、痒丝丝地。
这时候,有老师领了技工班等其他技能训练班的学员列队走来,分班坐下,把这趸船的顶层坐得满满的。气氛越发活跃,有熟悉的人便相互使眼色或是挥手势打招呼。
“莫说话了,快坐好,卢总来了!”有个老师喊。
大家各自就位,笔端端坐好。许五谷朝翠月使眼色,让她赶紧离开。翠月却想听卢总讲话,走到最后一排躲在人丛后坐下。急得许五谷皱眉瞪眼。孙正明陪着卢作孚走了过来,学员们一齐鼓掌。
孙正明笑着,走到黑板前站定,手抚课桌说:“同学们,你们盼望的卢总来了,欢迎卢总训话!”
大家再次鼓掌,掌声热烈。
梁波是第一次见到卢作孚,他原以为卢总是个高大魁梧威严之人,不想却是这般地平常这般地其貌不扬。心里说,他就是鼎鼎大名的卢作孚?
卢作孚穿的短袖布衣,用手帕擦额头汗水,站到讲台前,笑道:“同学们,大家好啊!……”一句亲切的问候,拉近了他和学员们的距离。开场白之后,他侃侃而谈,说了民生公司创业的艰难,说了公司现今的状况,展望公司的未来。
学员们边听边在小本子上记录,为卢作孚不用讲稿的平实讲话而感奋、激动。
梁波碰碰许五谷,低声说:“卢总说得好,我中国人就是要称霸自己的川江!”
许五谷低声说:“就是,那些外国洋人也太霸道了。”
“中国的根本问题是人的训练!”汗湿衣衫的卢作孚提高嗓音说,“所以,我们才下决心办训练班,我们要培养自己的人才!”扫视大家,“我们不仅办了引航人员训练班,还办了其他航运技能人员训练班。我们要做的是一个系统而整体的工程。说修船吧,现今川江的中外轮船有近百艘之多,而重庆这个长江上游的航运中心却只有两家小的修理店,根本无力进行大修和中修。仅能的小修也索费极高、需时亦久。结果是,川轮要开到5000里以外的上海去修,费时费力又费钱。”
人们咂嘴叹息、议论纷纷。
“所以,继我们在合川药王庙办了电灯厂、在总神庙办了电厂之后,又在重庆江北租用水月庵,建起了‘民生机器厂’,委任陶建中为厂长。虽然只有两间破屋、十来个员工、四台车床,可我们的机器厂是会发展扩大的!因为我们有办好这件事情的决心,更因为我们有民生人,有像你们这些经过培训的人才!”
场内气氛热烈,大家鼓掌。
卢作孚挥挥手:“同学们,我要送给大家一些话:人生的快慰不是享受幸福,而是创造幸福,不在创造个人的幸福,供给个人欣赏,而在创造公众幸福,与公众一同享受。最快慰的是且创造、且欣赏、且看公众欣赏,这种滋味不去经历不能尝到。平常人以为替自己培植一个花园或建筑一间房子,自己享受是快乐的,不知道替公众培植一个花园或建筑一间房子,看着公众很快乐地去享受,或自己亦在其中更快乐。”
坐在后面的翠月边听边在小本子上记录。
“今后每人应练习其思想,使遇一问题即能分析清楚而求其适应之方法……”
卢作孚讲完话,各训练班即列队离开,甲板上还坐着个人,正勾头在小本子上写字。卢作孚走过去看,发现是翠月,她还在本子上记录他刚才的讲话。
卢作孚笑道:“翠月,你啷个也来了?”
翠月才发现卢总过来了,立即起身子,红脸道:“我,我刚才来给表哥和许师送麻糖,正好遇见你训话,就坐下来听,你讲得好好啊!”
卢作孚身后的孙正明怨艾道:“你不守纪律。”
卢作孚笑说:“她听听也好,就晓得我们民生公司更多的事情了。”盯她手中的布包,“这里面装的是麻糖吧?”
“是,是。”翠月立即取出布包里那包麻糖来,“卢总,你也尝尝!”
卢作孚就拈了块麻糖吃:“嗯,好吃,湖北麻糖就是好吃!”对孙正明,“你啷个不吃,别个翠月是跟你带的。”
孙正明就吃麻糖。
卢作孚笑道:“翠月,你这个学生不错嘛,还不忘记你许师呢。”四处看,“呃,这个许五谷咋个跑了?”
“没跑,卢总,我在这里!”许五谷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笑嘻嘻地,“卢总,翠月这麻糖我最先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