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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松姆河上的浮尸(第1页)

3、松姆河上的浮尸

一弯月牙儿在如烟的薄云中款款浮游,若隐若现。

夜色浓重了,松姆河两岸绵延不绝的篝火看上去蔚为壮观。

空气中飘溢着好闻的带有焦煳味的松木的清香。

遍地蛙声响起,微微轻拂的夜风裹带着料峭塞意。

一支加弱音器的小号在对岸的篝火旁呜咽,总让人想起一个孤独的老人在苏格兰莽莽****的荒原上悲怆地歌唱……

身体疲累已极,鲁芸阁却辗转难眠……脑海中犹如起伏的汪洋……这是多么难忘的时光——炮火、硝烟、杀戮、流血、数不清的死尸,而他却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场景中体会到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温情!

“鲁芸阁,你快带着艾米丽跑!”他永远忘不了何玉中最后留给他的那一声信任的喊叫……忘不了,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受命于危难之际……就在那一刻,他的眼泪夺眶而出,何玉中把他视若朋友信任,何玉中为救鲁斯顿上校所表现出来的英勇行动,使他被强烈地震撼了。

溃逃中,他觉得他的良心在对他不住声地呐喊:“鲁芸阁,你一定要救出艾米丽!一定要救出艾米丽!”

他和张登龙交替背着艾米丽飞跑,那时候,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庄严的使命感。他的心中油然升起正在进行伟大非凡事业的人才配有的自豪与荣誉……一切的杂念皆已消失……紧伏在他背上的艾米丽也远不是一个仅能激起异性情欲的姑娘,而是一个具有世界、人类意义的母亲,那是慈爱、温柔、多情、纯洁的化身啊!

他这样做,绝非是为了那传统的江湖义气所驱使,他觉得一股不可抵御的力量——那是一股陌生而又实实在在温暖人心的善的力量——在胸中撞击升腾,迸溅出一朵朵璀璨的火花……

而现在,当他再度去感受去抚摸那善的力量时,他却隐隐地有了些儿羞愧。

他为自己长时间对何玉中的嫉恨,为那阴险狠毒的一枪——啊,幸亏没有打中——而羞愧不已。当军刀像劈木柴似的戳进人的身体的时候,当炮弹把人的身体像掷破钵子似的掷向空中的时候,他那颗蒙上了厚厚一层灰垢的心突然被震醒过来,流淌着鲜血怆然呼喊:“人啊,怎么会变得像野兽魔鬼般的凶残?”

他那颗被血水浸泡洗涤过的心此时依然在他胸腔里怦怦蹦跳,然而,何玉中死了,鲁斯顿上校死了,一起出国来的许多弟兄也死了,还有那么多……啊,那么多英国人、法国人、新西兰人、澳大利亚人也死了,他们为什么变成了一具具冤魂枯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巨大得不可抵御的力量使人类轻易地退化为野兽?

啊,人啊!为什么我们不能像水一样温柔地相处?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惨烈的场面,也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样严肃重大的问题,何况,他那狭小的胸腔,也承受不了这样一份重量。

鲁芸阁异乎寻常的情态,使身边的艾米丽忐忑不安了。

“鲁芸阁,你为什么哭了?”

“没有,没有。”鲁芸阁赶紧擦擦眼睛,把盛着咖啡的饭盒递给她,赧然道,“我给你煮了点咖啡。”

艾米丽把饭盒放下,悲凄的神色又罩上了她的脸,她嗫嚅着:“我梦见何玉中……已经死了……啊,他会死的……德国人会打死他的。”

“不不,他不会死的。他跑散了,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鲁芸阁用一些连自己也不相信的话去竭力安慰她。

艾米丽直直地望着鲁芸阁,无言的清泪潸潸而下。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蛋,她的皮肤焕发出红玉一样的光辉。

钢盔早已揭去,长长的发辫盘在头上,像一个带着山风野味的中国农村的姑娘。

可是,现在何玉中不是已经死了么?我为什么不能爱她,得到她的爱……鲁芸阁的全身战栗起来:天呐,我在想什么?我……我还是人么?

一管箫,在河滩上幽幽地响起,仿佛是一个死去丈夫的年轻女人在寞寞长夜里时断时续的啜泣……

冷,真冷啊!……何玉中直觉得浑身血液已经凝固,两条腿僵硬得失去任何感觉,仿佛已脱离开自己的身子,沉入冰冷黝黑的江底。

那一弯月牙儿投下的光芒太微弱了,天地间一片朦胧。

水面粼粼闪动着细碎、清晰而颤抖的小波纹。

一颗星,仿佛跳动了一下,在幽暗的天幕划出一道亮光,无声地滑向了岸边的山脊后面。唯有徐徐江风掠过起伏的波纹时发出的轻微啸声,让人依稀可闻……

是东方的菩萨慈悲,还是西方的上帝保佑?他和鲁斯顿上校不仅完好无损,而且还在圣瓦莱里下游几英里远近的江面上看见了一块从浮桥上被炸落到江里的大木板,他欣喜若狂,游过去死死抓住了这块救命的木板……

天色尚明的时候,他们看见大批德国士兵在两岸嵯峨的山壁上、平坦的原野里、苍翠的树林中急急行军。他们不敢爬上木板被德国人当靶子打,只有埋在水里,仅将脑袋微微露出水面,好在江面上浮尸不少,使他俩藏匿其间而未遭枪击。

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他们才尝试着爬上木板。可是木板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于是他们只好将上身趴在木板上,下身仍浸泡在江水里,任其顺水漂流。

在江中漂了多久?漂了多远?眼下已经到了什么地方?他们全不知道。

鲁斯顿上校起初还能强撑起精神与何玉中说说话,可现在明显地不行了,牙齿咯咯地打战,脸色灰白,一对蓝眼珠也失去了鲜活气,在苍白的月光下透出死鱼一般的颜色。

脸对着脸,近在咫尺间,却长久的相视无言。

“上校……你……怎么样……还行吗?”何玉中费力地嗫嚅着,他的牙齿也抖得厉害。

“行……孩子……我能……挺住。”鲁斯顿强作坚毅地向他点点头。

何玉中那静如深潭似的脑子里突然翻起一朵水花。他把皮带从腰间抽出来,吃力地抓着木板挪到鲁斯顿上校身边,把他的皮带也抽了下来,将两根皮带系在一起。他觉得十个指头尖上全打进了铁钉,痛得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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