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第二天早上,钱德拉教授在一间单人病房里醒来,浑身疼痛——从隐痛到剧痛。他肋骨挫伤,左手腕因为试图阻止摔倒而扭伤,脊柱受损。他必须被立即转移到手术中心,让医生重新对齐他的脊柱。他还遭受了一场“无声的”心脏病发作,这大体上可以解释他较早时候为何情绪不佳。他的秘书、几个同事,还有国际经济学团体的大部分成员都给他发来了卡片,祝他“早日康复”。在科罗拉多的贾斯敏给他发来了电子邮件,他在德里的弟弟也发了(真是稀罕)。苏尼、他的长女拉达则对他不闻不问。拉达的表现其实一点儿也不新鲜,他痛苦了两年,却从没收到过她的只言片语。
贾斯敏的电子邮件里包含着一首短诗,这让他不禁微微一笑:
爹地,我们关心穿着病号服的你
你把我们吓着了,以后可别再这样子
左看看,右瞅瞅,然后再走到路对面去
千万当心,你要……
照顾好自己,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笑口常开,多多休息
把胆固醇降下来,精气神提上去
如果非要吃咸猪肉,拜托不要放到油锅里
他怀疑这首诗里面最初包含“死掉”这个词,但尽管如此,贾斯敏还是让他笑了。珍妮也写了几行,用那种独一无二、既直接又委婉的北方英语暗示,这注定会发生——是迟早的事;假如他能够不只想着工作,那么不仅可以避免出事故,别人也能跟着沾光,在生活中少遭罪。但是,好在他没死,她也就放心了。她关心他,虽说她关心的方式会令大多数心理学家感到困惑,因为她的方式和同情与关爱扯不上边儿。
护士进来时没有看他,仿佛可怜他形单影只。其他病房里可能布满了亲戚、鲜花,以及在手绘吉他上弹出的跑调的歌。整整一天后,他的儿子才从孟买欧贝罗伊酒店大厅打来电话。就像珍妮那样,苏尼也认为钱德拉出事故完全是自找的。不过,他采取了另外一种方式,认为那是所谓的“同时必然性”。
“这都和头脑有关,”苏尼说,“我们制造了我们的现实。”
苏尼在中国香港经营着他自己的学院。这个学院名叫“头脑事务研究所”,非常成功,重视“积极思考”和“金融因果报应”,是一种被描述成“资本主义的神秘主义”的意识形态的产物。苏尼总是穿同一件带尼赫鲁[1]领子的黑上装,搭配白T恤和运动鞋。他也戴眼镜,不过就钱德拉所知,他的视力很好。有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清晰的印度腔,又和他父亲的印度腔不一样。虽然钱德拉不愿意承认,但苏尼的确成了他的对手。他之所以那么想获得诺贝尔奖,就是想让他的儿子永远把嘴闭上。
“苏尼,”钱德拉说,“如果你想告诉我,要积极思考,那我现在就把电话挂了,我发誓。”
“听见你语气这么乐观向上,我真高兴,爸爸。”
“你有拉达的消息吗?”
“最近没有。”
“这么说,她不知道?”
“她知道。”
“那你是从她那里听说的?”
“我通知了她。”
“让她给我打电话,苏尼。”
这是别人背着钱德拉作出的安排。他们都知道拉达在哪儿,但为了尊重她的意愿,又都发誓保守秘密。他最初曾谎称自己中风了,但一家人都表现得很坚决,其中包括贾斯敏。他没有拉达的电话号码,她也不回他的电子邮件。就算是现在,他住进了医院,那种安排仍牢不可破。
“我有可能死掉,”钱德拉说,“我有可能死掉,可我的大女儿不在乎。”
“你不是没死吗,爸爸?”
“可拉达不知道。”
“她知道,”苏尼说,“我对她说了,说你没事,爸爸。”
钱德拉喜欢这样想:假如拉达此时进了门,他会先叫保安,然后背对着墙。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不可能。他想念她。
“我有心脏病,苏尼,”他说,“随时都会死。把这一点告诉她。”
“这正是身体想要告诉你的事,你该变变了。只要听医生的话,心脏病就再也不会发作了。相信我,爸爸。你没事。”
“我六十九岁了,苏尼。天天都有比我年轻的人死去呢。”
“只要他们能掏得起钱,住进好医院,就不会死。”
“我有可能撞坏我的车。”
“你已经买了一辆沃尔沃,”苏尼说,“那差不多就是一辆坦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