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夏至日那天,钱德拉待在他的花园里,听着收音机。他想知道他是否更加成为自己。他不这么想。其实,他似乎正在变得像帕姆那样,更加西化,思考着他以前从没想过要思考的问题:他父亲的为父之道,他父母的婚姻,他是否曾经遭受精神创伤、欺凌、忽视。
但是,这也许不算是西方的东西。班加罗尔的小姑娘不也穿短裙,在酒吧里喝白葡萄酒,亲热,往下水道里呕吐吗?没错,这是一代人的问题。当他说帕姆(并由她而及她那一代人)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被宠坏的忘恩负义之徒时,她离开了研讨班。自拉达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以来,他就唯恐他错了,她、帕姆和他们那些人懂得他那一代人不懂的一些关键原则,他们的叛逆和自我剖析已经让他们达到了一种他无法企及的高度。没错,他们没有信念,但这也许正是他们的力量所在,一种无所畏惧的精神。也许,信念不过是那些被生活吓坏的人碰上困惑时的依靠。
但是,情况根本不是这样。帕姆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与哪一代人较好无关。那不过是一种大而无当的题外话。每一代都一样:没有安全感,无能为力,恐慌,迷惘,从生到死。他自己和帕姆的唯一区别在于,帕姆承认事实,并响亮、清晰地把它表达了出来。她怪罪她的父亲。他则掩盖事实,假装他对他的父母只怀着子女应有的忠诚和感激,别无其他情感。这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那么,他的……情感是什么呢?
他的父亲为人冷酷。他知道这一点,只是以前从没说过,也没人可说。他不能对他母亲说。她不仅悄悄地压抑她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感受,也压抑她儿子的感受。数百年来,南亚的妻子们一贯如此。他不能对普拉卡什说。普拉卡什一向三缄其口,直到他成长到可以谈论政治的年龄(直到现在,钱德拉还怀疑,普拉卡什的执念是不是对他的情感的逃避)。他也不能对朋友或同事说,他们认为他成就那么高,不可能受过任何人的欺凌。钱德拉一直都不愿意承认这种看法正确。他不能对珍妮说,因为珍妮对所有事情都一直持这样的态度:“停止发牢骚,习惯了就好。”但是,这也许是他娶了她的原因。他确信,她永远不会对他的痛苦落井下石。
钱德拉用指甲掐着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肌肉。只有在紧张或困惑时,他才这么做。有时候,他会因此而流血。他父亲过去经常这么对他,但他曾经五十年对此闭口不谈。他父亲会走向他,用拇指指甲掐他手上的肌肉,总是咧着嘴笑,有时候还弄乱他的头发,仿佛那是男孩子的一种游戏。如果他哭或挣扎,他的父亲会怒斥他“胆小鬼”,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巴掌,然后才放他走。
“看在上帝的份上,钱德拉。”他父亲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摇晃脑袋。有些父母用鞭子和棍子揍他们的孩子。还有一些父母用锤子。他的祖父总是用一根皮带,至少他父亲是这么说的。他的班上有个男孩子的胳膊上留着香烟烫成的伤疤。他有什么可抱怨的呢?他作为一个……
但是,他现在听到的是他父亲的声音——“胆小鬼”“懒”“忘恩负义”“蠢”“自私”“就知道哭的孩子”“差劲儿”“傻瓜”“吊儿郎当”“顽劣”“懒散”“傻”“白痴”“榆木脑袋”“糊涂虫”。这些词可能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的批评声音是这么明显,然而他毕生都在无视它们。鲁迪敳卡茨是个天才。
钱德拉的访问教授期限现在已经结束。他很快就会飞往中国香港,然后飞往英国。时间安排虽然可能会令人身心交瘁,但让人觉得吉利。他最害怕的是他其实和他的父亲差不多。没错,他从没揍过苏尼,但他骂过苏尼,用相似的轻蔑态度和苏尼说过话。
苏尼讨厌板球。这一向令钱德拉气恼。不仅如此,苏尼还喜欢一些名字拗口的运动,如马伽术、卡波埃拉、尊巴。他过去真的很不喜欢板球。鉴于钱德拉是用印度前队长苏尼尔敳加瓦斯卡尔的名字给他取的名,这尤其令人无法接受。那时,他经常用同样的话骂苏尼:“胆小鬼”“窝囊废”“差劲儿”“无病呻吟”。
钱德拉的父亲过去曾因为他的分数而嘲笑他。老实说,他的分数最初只能算马马虎虎。在他十二岁时,他的父亲曾经在墙上摔坏一个羽毛球拍,骂他“笨死算了”,然后大步走进书房,并甩了五次门。他的母亲曾坐在哭泣的儿子身旁,对他说:“你父亲知道你能行。他只是感到失望。你就是需要用功,钱杜。”他们一起制订了一个计划。钱德拉将提高他的分数,及时参加印度行政服务考试,追随他父亲的脚步,成为一名公务员。等到他敲他父亲的房门,告诉他这一打算时,他父亲说:“就你这个白痴?你参加清洗厕所考试吧!”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钱德拉永远不可能屈尊去清洗厕所。即使到了今天,也是如此。珍妮一直不明就里,总是把这归因于他的婆罗门敏感。
苏尼十几岁时就开始对经济感兴趣。钱德拉从没想过,苏尼是在试图赢得他的认可。他觉得这很正常,苏尼那个年龄的男孩就应该痴迷于新兴工业化国家不同程度的人力资本投入。就像对付有出息的本科生那样,他以极为轻蔑的态度作出了回应。
“亚马孙的猴子都比你更懂经济学。”他说。
“我在努力。”苏尼说。
“是呀,”桑德拉说,“你是在努力。”
等到苏尼上了伦敦经济学院,钱德拉曾嘲笑他选择的商务与管理学位。“我们可能去伍尔沃斯公司拜访你。”他说,然后问道,“你的论文是你写的,还是你加工的?”他又问道:“你们是把自己称作学生,还是称作毕业实习生?”
“我挣的钱要不了五年就会超过你。”苏尼回答说。他伸出手,比画了个打赌的手势。
“你还会是工薪阶层。”钱德拉说。他伸出双手,拍了拍他儿子的脸颊。
在获得学位后,苏尼在所罗门兄弟公司谋了个策略顾问职位。三年后,他给他父亲寄了他的薪水支票的一个副本,上面画了一个笑脸。支票显示,他兑现了他的诺言,在收入上超过了他的父亲,至少在底薪方面。钱德拉回了一封电子邮件:
干得不错。不要忘了钱并不是万能的。当心健康。量入为出。以后可考虑投资教育。
爱你的爸爸
第二年,苏尼搬到中国香港,加入了一家对冲基金,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他们父子一年只见两次面,但即使见了面,仍免不了争吵。只要钱德拉谈起经济学,苏尼就会顶撞他说:“真实的世界并不按照模式运转。它靠意外、局势、时机运转。最重要的是发挥作用的因素……”
钱德拉一听到这些就会用手指堵住耳朵,因为他知道“现在”或“统计”这样的词将伴着一声恶毒的响指而来。
说来也怪,正是在这个时候,苏尼偏向了神秘主义。那个圣诞节,他给家里的每个人都赠送了某个名叫“朗达敳布里恩”的人写的《秘密》。在分发这本书时,他脸上的表情让人觉得,他不仅看见了光,还收集它,把它装进瓶子卖。也正是在那个时候,苏尼开始剃光头,用一种明显的南亚腔调说话。
2008年,经济崩溃后,苏尼沉默了,拒绝回电子邮件或短信。钱德拉在上班时间给苏尼打电话,却被告知,苏尼已经离开庞斯福德父子公司。在打苏尼的手机之前,钱德拉写了几条草稿。这是一个敏感的问题,他不想说任何伤人或欠考虑的话。
1。这不是你的错。整个世界都遭了罪。
2。但我警告过你。
3。可以帮你找另一份工作。不用担心。
4。来家待一段时间?可能对你有好处。
5。正如说过的那样,我警告过你(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