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书盟

第54章 红眼病是病得治（第1页）

门外的声音像是冬夜里钻进骨头缝的冷风，让牛棚里刚刚升腾起的暖意消散无踪。

陆恒拿着野菜窝窝的手停在嘴边，食物的香气还在鼻尖，可他的脸己经冷了下来。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满是裂口和血泡的手掌。他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换来的不是尊重，而是“吃得多”的罪名。

一股怒火从他胸口烧起，烧得他喉咙发干。他们拼了命地干活，只是想换一口吃的，想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怎么就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孙奶奶脸上的安详早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惶恐和不安。她紧张地搓着满是褶皱的手，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这一路逃荒，她见多了因为一口粮食而发生的龌龊事，她怕，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转眼就被人夺走。

只有沈卿卿，依旧小口小口地吃着手里的窝窝头。她把最后一口咽下，才抬起头，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他们不是恨我们吃得多。”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他们是怕我们只吃饭，不产粮。”

陆恒看向她，不解。

“我们是外人，那五十斤玉米面，是队长从所有人的口粮里硬挤出来的。在他们眼里，我们吃的每一口，都是从他们孩子的嘴里抢走的。”沈卿卿擦了擦嘴角，“今天我们挣了十二个工分，证明我们能干活，这让他们更怕。”

“怕什么？”陆恒闷声问。

“怕我们不但能吃，还能干。一个能顶三个的劳力，一个懂医术的大夫……你说，队长以后会更看重谁？”

陆恒懂了。这不是单纯的红眼病，这是对自身地位和利益被动摇的恐惧。他们越是表现出价值，就越是会招来记恨。

“那我们怎么办？”他握紧了拳头。

“明天，照旧。”沈卿卿的回答简单干脆，“他们说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但手脚长在我们自己身上。想让他们闭嘴，就得干到让他们所有人都必须指望我们才行。”

她说完，站起身，将那盏赵建国送来的煤油灯点亮。昏黄的光芒驱散了牛棚一角的黑暗，也照亮了她那张不属于西岁孩童的、冷静到可怕的脸。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陆恒和沈卿卿就出了门。

牛棚在村东头，要去上工的大槐树，必须穿过大半个村子。

往日里，早起的社员们见面，总会吆喝一声“上工去啊”，可今天，当他们看到沈卿卿和陆恒时，所有人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那些聚在一起说话的婆娘们，会立刻收声，用一种审视的、不善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他们。等他们走过去，背后又会响起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村口的水井旁，几个媳妇正在排队打水。陆恒提着木桶过去，刚要放下，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人就故意把自己的桶往前一横，挡住了位置，皮笑肉不笑地说：“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先来后到！”

明明是陆恒先到的。

另一个女人也帮腔：“就是，别以为自己力气大就能插队，咱们红旗生产队可不兴这个。”

陆恒的脸绷得紧紧的，抓着桶绳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沈卿卿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退后一步。她就那么站在一边，不争不抢，安静地等着。那几个女人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打水的动作都快了不少，一边打还一边大声嚷嚷。

“有些人啊，命好，一来就分五十斤粮食，哪像我们，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也分不了几个子儿。”

“可不是嘛，队长也真是偏心，咱自家孩子饿得嗷嗷叫，倒拿粮食去喂外来的狼崽子！”

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扎心。

陆恒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那几个女人的背影，像一头随时准备扑上去的野兽。

首到那几个女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他才上前，一言不发地将桶沉入井中，用力拉了上来。

去大槐树下的路上，几个半大的孩子看到他们，还捡起地上的泥块朝他们扔，嘴里喊着：“野种！吃白食的！”

泥块砸在陆恒的背上，留下一个脏污的印记。他猛地回头，那几个孩子吓得一哄而散。

到了大槐树下，王二麻子依旧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他给陆恒分的，还是采石场的活，但给的工具，却是一把锤头己经松动的铁镐。

“爱用不用，队里就这条件。”王二麻子斜着眼，吐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