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在牛棚的缝隙里钻来钻去,像是一条条冰冷的小蛇。
沈卿卿一行人回到家时,孙奶奶还紧紧抱着那几块红薯,手勒得发青。那是全家人的命,也是沈卿卿刚才用一记正骨手法硬生生换回来的尊严。陆恒走在最后面,他把铁镐头随便丢在墙角,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刚才那一幕,把所有人都镇住了。赵大柱站起来走路的时候,那群社员的眼睛瞪得比灯泡还圆。
“卿卿啊,你会这手,咋不早说。”孙奶奶坐在土炕边上,声音还在打颤。她又是后怕又是欣喜,眼神落在沈卿卿身上,带着一种看神明的畏惧。
沈卿卿没说话,她走到灶台边,舀了一勺清水洗手。她这双手又小又干巴,指甲缝里还带着掏猪圈留下的泥,可就是这双手,刚才在赵大柱后腰上那么一拧,就救了一个家。
“以后不用看人脸色。”沈卿卿说得轻描淡写。她看向陆恒,少年正蹲在火堆旁,用那种看猎物的眼神盯着窗外的黑影。他今天受了不少气,采石场的重活和那些辱骂,都在他心里攒着火。
“把手伸出来。”沈卿卿对他招招手。
陆恒走过来,老老实实地张开手掌。上面全是血泡,有的磨破了,粘着灰黑色的石灰。沈卿卿没说话,从包袱里翻出一小撮干枯的野菊花,在手心里碾碎了,用水打湿,糊在他的伤口上。
“疼就吭声。”沈卿卿按下去。
陆恒连眼睛都没眨,他只是盯着沈卿卿看,半晌才低声说:“他们明天还会找茬。”
“明天他们就要求着我们了。”沈卿卿拍掉手上的草渣。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牛棚外面就传来了压抑的咳嗽声。
沈卿卿睁开眼,那是原主长期饥饿形成的生物钟。她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畏畏缩缩的人。
是刘翠花和她家的小儿子。
昨晚叫嚷得最凶、骂沈卿卿是“米虫”的,就是这个刘翠花。可这会儿,她脸上那股子刻薄劲儿全没了,手里还跨着个小篮子,里头搁着两个没洗净的野鸭蛋。
“沈……沈大夫。”刘翠花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个词。她老脸通红,把篮子往沈卿卿怀里塞,“昨天我是猪油蒙了心,你别跟嫂子一般见识。你看这娃,闹了三天肚子了,拉得满裤兜都是,吃啥吐啥,王婶还没回来,你给瞧瞧?”
沈卿卿没接那个篮子。她就站在门口,个头还没刘翠花的腰高,可气势硬是逼得对方往后退了一步。
“不骂我是米虫了?”沈卿卿语气平淡。
刘翠花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瞧你说的,你是咱队的福星!那赵大柱今儿早上就能下地挣工分了,全队都传开了。”
沈卿卿看向那个三岁大的男娃。孩子脸色发青,眼眶凹陷,这是典型的急性脱水。
“陆恒,去灶房抓把干石榴皮,再拿块生姜。”沈卿卿吩咐道。
刘翠花愣住了:“沈大夫,不用开药方?不用吃白药片?”
“这东西比药片管用。”沈卿卿把石榴皮和生姜丢进破罐子里熬,没过一会儿,一股子酸涩又辛辣的味道就传了出来。
“喂下去。一天三次,每次半碗。”沈卿卿把罐子递过去。
刘翠花如获至宝地接过来,又想把鸭蛋留下,被沈卿卿看了一眼,愣是没敢放下,灰溜溜地领着孩子走了。
这就是开端。
那天出工的时候,情况彻底变了。
往常沈卿卿去猪圈,那些妇女们都是掩着鼻子,隔着老远吐唾沫。可今天,她还没走到猪圈,一路上全是笑脸。
“沈大夫,吃了吗?我家还有个窝头。”
“沈大夫,昨儿我家那口子腰也疼,你受累给摸摸?”
沈卿卿一个都没理,自顾自地拎着木桶去干活。这种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戏码,她在现代当医生时见得多了。只不过那时候求她的是达官显贵,现在求她的是满身泥土的社员。
王婶是临近中午回来的。
她刚进村口,就听见社员们在那嘀咕,说队长家请了个西岁的“小先生”,一拳头就把赵大柱的断腰打好了,又一碗草药治好了刘翠花家拉肚子的独苗。
王婶这人心眼小,她一首觉得红旗生产队的医药这块地盘是她的。谁要是生病,都得拎两个红薯或者半斤白面去她家,这不仅是额外进项,更是地位。
现在被个西岁的丫头抢了饭碗,她哪里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