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褪去后的第二天,申言璃请假在家休养。
身体上的虚弱感还在,但更让她无所适从的,是心里那片被搅乱的泥潭。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白色无线门铃,像一个沉默的监视者,又像一个充满诱惑的按钮,时刻提醒着她昨夜到今晨发生的一切。
她强迫自己不去碰它,也刻意忽略一墙之隔可能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她需要空间,需要时间,重新整理自己崩塌又重建的防线。
吴一言似乎深谙此道。她没有再贸然敲门,也没有发来任何信息。只是早上八点左右,申言璃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被她刻意忽略、却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
“老师,早餐挂在门把手上了,记得吃。按时吃药,多喝水。”
简洁,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问候或试探,仿佛只是最普通的邻居关照。
申言璃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蜷缩又松开。最终,她没有回复。起身,开门。一个干净的保温袋果然挂在门外把手上,里面是温热的南瓜小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她默默将早餐拿进屋,关上门。粥熬得绵软清甜,小菜爽口开胃。是她生病时刚好想吃的口味。
中午,同样的时间,手机再次亮起:
“午餐。在门外。”
这次是鸡茸蔬菜粥和蒸蛋羹。
申言璃依旧没有回复,但将食物取了进来。下午,门铃没有响,短信也没有。就在她以为终于清静时,傍晚时分,短信又来了:
“晚餐。清汤面,易消化。”
一连三天,皆是如此。定点,定量,安静地将食物和必需品(比如新的退烧贴、喉糖)放在门口,然后悄然离去。没有敲门,没有试图进入,甚至没有在楼道里“偶遇”。吴一言像是彻底退回了“邻居”的身份,只是这个邻居的关照,细致精准到令人心惊。
申言璃感觉自己像被包裹在一个柔软却密不透风的茧里。吴一言用这种沉默而持续的方式,宣告着她的“存在”与“关心”,不容忽视,也无法拒绝。每一次打开门看到那些恰到好处的食物,每一次看到手机屏幕上那简短的提示,都在无声地提醒她:我在,我看着,我关心着。
身体在细致的照料下迅速恢复,但心里的拉锯战却愈演愈烈。她开始下意识地留意隔壁的动静——隐约的开门关门声,轻柔的脚步声,甚至水流声。她发现自己会在特定的时间点,不自觉地看向手机,等待那条简短的信息。
这是一种可怕的习惯养成。
第四天,申言璃感觉好多了,决定回学校处理积压的工作。她刻意选择了提前出门,避开了可能遇到吴一言的时间。办公室里堆满了艺术节相关的文件和需要她签字的材料。她埋首其中,试图用忙碌驱散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然而,下午快下班时,同办公室的李老师拿着一份材料走过来,笑着说:“申老师,身体好点了?多亏你那个学生啊,跑前跑后的,可帮了大忙了。”
申言璃一怔:“学生?”
“就是你们班那个吴一言啊。”李老师将一份整理得清晰漂亮的节目流程单放到她桌上,“喏,这是她帮忙重新核对整理的,比之前那版清楚多了。还有这些赞助商的联系方式,她也帮着重新捋顺了。哎呀,这姑娘真是细心又靠谱,听说你病了,主动过来问有没有能帮忙的,干活利索得很,一下午就弄好了这些。”
申言璃看着桌上那叠井井有条的文件,指尖微微发凉。吴一言……在她生病请假的时候,不仅照顾她的生活,还默默替她分担了工作?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又是以什么身份来帮忙的?
“她……没说什么吧?”申言璃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说什么?没说啥啊,就说申老师病了,她作为课代表应该帮忙。”李老师不以为意,“这学生真不错,成绩好,眼里还有活。申老师你教育有方啊!”
课代表?吴一言并不是英语课代表。但她显然用了这个最合理、最不会引起怀疑的身份。
申言璃看着那些文件,上面甚至有吴一言用不同颜色笔做的清晰标注和温馨提示。字迹工整,思路清晰。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女孩安静地坐在她空出来的工位上,垂眸认真工作的样子。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感激?是恼怒于她的自作主张?还是……一丝隐秘的,被妥善照顾、连后方都被默默守护的悸动?
她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