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像一张骤然铺开的、明亮而慵懒的画卷,将校园的喧嚣和课业的压力暂时卷走。吴一言按照计划,先回了县城老家。
几天时间里,她把自己浸泡在最朴实的家庭温暖里。陪母亲在超市里忙碌,听她絮叨着生意经和邻里趣事;陪父亲下棋,听他难得轻松地谈起年轻时跑运输的见闻;帮爷爷奶奶打扫院子,听他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一遍遍叮嘱“好好读书,注意身体”。
家的气息,父母脸上越来越踏实明亮的笑容,冲淡了她连日奔波累积的疲惫,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脚下的路。在离家的前一晚,一家人围坐在堂屋吃饭时,吴一言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地抛出了那个她斟酌许久的消息。
“爸,妈,爷爷,奶奶,有件事想跟你们说。”她看着四双瞬间集中过来的眼睛,“我在市区……开了家小店,卖奶茶和一些简单饮品。”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母亲李来娣率先反应过来,眼睛瞪大了:“开店?你?什么时候的事?哪来的钱?”语气里满是震惊和担忧。
吴建国也放下了酒杯,眉头紧锁:“胡闹!你才多大?还在上学!开什么店?是不是被人骗了?”
爷爷奶奶则是一脸茫然,似乎没太明白“奶茶店”是什么。
吴一言早有准备。她没有提写歌卖钱的具体数额,只说参加了一个匿名创作比赛得了奖金,加上之前“投资”超市后剩下的一些钱,又向一个“很可靠的朋友”(虚构)借了一小部分,凑齐了启动资金。她详细描述了店铺的位置、规模、装修风格,强调是在大学城周边,客流稳定,并且已经雇佣了大学生兼职帮忙打理日常。
“我不是一时冲动,前期做了很多市场调研,也写了详细的计划书。”她拿出手机,翻出店铺装修完成后的照片和一些简单的流水记录(当然是经过筛选的),递给父母看,“你们看,这是店面,这是开业那几天的流水。暑假可能会受点影响,但我已经制定了活动方案。而且,我不会影响学习,店铺有店长和兼职,我主要把握方向和周末去看看。”
照片上明亮整洁的店铺,详实的数据,以及女儿清晰沉稳的叙述,渐渐平息了父母的震惊和怒火,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不可思议和隐隐的骄傲。他们知道女儿有主意,从小就不用操心,但这悄无声息就开起一家店的本事,还是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你这孩子……主意也太大了!”李来娣看着照片,眼眶有点红,不知是担忧还是激动,“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
“妈,当时只是雏形,怕你们担心,也怕做不成让你们空欢喜。”吴一言放软语气,“现在稳定一些了,才敢告诉你们。而且,开店的钱,大部分是我自己挣的,没动家里超市的根基。”
吴建国看着女儿沉静而坚定的脸庞,又看看照片上像模像样的店铺,叹了口气,最终只是问:“真不影响学习?”
“我保证,期末成绩您也看到了。”吴一言郑重道。
最终,父母虽然满心忧虑,但看着女儿井井有条的安排和确凿的证据,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惊人的事实,只是千叮万嘱要注意安全,量力而行,别耽误正业。爷爷奶奶虽不太懂,但看到儿子儿媳最终缓和的态度,也乐呵呵地夸孙女“有出息”。
第二天,吴一言趁热打铁,提出想让父母爷奶去市区住几天。“店铺刚开,你们也去亲眼看看,给我提提意见。顺便,在市区逛逛,玩玩。”她描绘着市区的公园、商场、博物馆,终于说动了从未在市区长住过的老人和一直忙碌的父母。
几天后,一家五口出现在了“言茶”的店里。正值下午,店里有些客人。林晓冉穿着店员的围裙,正笑容满面地给顾客介绍饮品,看到吴一言带着家人进来,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了句“老板好!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好!”
李来娣和吴建国看着窗明几净、颇有格调的店面,看着进进出出、看起来都很体面的年轻客人,再看看那个明显是女儿同学、却在这里熟练工作的女孩,最后看向自家女儿——她正自然地走到操作台后,跟另一个兼职女孩低声交代着什么,侧脸沉静,姿态从容,俨然一副小老板的模样。
悬着的心,终于实实在在地落了地,甚至涌上一股难言的自豪。他们的女儿,真的做到了他们不敢想的事。
吴一言陪着家人在店里坐了一会儿,请他们尝了招牌饮品。林晓冉嘴巴甜,把吴一言开店的过程说得天花乱坠(当然省去了某些部分),把吴爸爸吴妈妈哄得眉开眼笑。爷爷奶奶捧着没见过的漂亮杯子,小口喝着甜甜的奶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接下来的两天,吴一言陪着家人在市区几个景点转了转,给他们买了新衣服,下了馆子。看着父母和爷爷奶奶在繁华都市里略显拘谨却又满是新奇开心的样子,吴一言心里一片温软酸胀。这就是她奋斗的意义之一,让家人过上更宽裕、更体面、能看到更多风景的生活。
家人回去前,吴一言给父母留了一笔钱,说是店铺这两个月的盈利(实际上多加了一些),让他们把超市再扩一扩,或者添置些东西。李来娣推拒不过,最终收下,拉着女儿的手,眼眶又红了:“言言,别太累着自己,家里现在挺好,不用你操心……”
送走家人,吴一言回到302,看着骤然安静下来的房间,心里那点因家人离去而生的空落,很快被另一件事填补。她走到窗边,看向隔壁301。暑假已经开始几天了,申言璃似乎更忙了,经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夜不归宿(可能是回父母家或学校值班)。她门口偶尔出现的水果,吴一言依旧每天放,但消耗的速度似乎变慢了。
她能感觉到申言璃身上那股低气压的蔓延,即使隔着墙壁和距离。周启明那边的压力,家庭的期待,还有她自己内心的挣扎,恐怕已到了白热化。吴一言知道,申言璃需要一个出口,一个逃离眼前一切、暂时喘息的机会。
而她,恰好有一个“正当”的理由。
几天后的傍晚,吴一言算准申言璃在家的时间,敲响了301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