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最后一天,12月31日,周五。燕园里已然沉浸在元旦假期的前奏中,空气里除了期末临近的些微紧张,更多了几分躁动的期盼。不少外地学生已经拖着行李箱离校,本地学生也大多有了安排。405宿舍里,韩莉和周婕早就计划好去西单逛街购物,顺便在外面解决晚餐,庆祝跨年。杨甜则背着书包去了图书馆,说是要赶在假期前把一篇论文的初稿弄完。
吴一言送走兴高采烈的韩莉和周婕,宿舍里顿时安静下来。她坐回书桌前,摊开《民法总论》的笔记,却难得地有些静不下心。明天就是元旦了,三天假期,她早已决定留校复习。和家里通过电话,父母照例是叮嘱她吃好穿暖,注意安全。挂了电话,看看时间,才下午四点多,离平时和申言璃视频的时间还早。申言璃昨天在电话里说,今天学校有事情要处理,可能会晚些联系。她没多想,只当是期末工作繁忙。
心里那点莫名的浮躁,或许是因为假期,或许是因为窗外渐浓的暮色,也或许,只是因为……思念在岁末这个特殊节点,变得格外清晰而绵长。她想起去年此时,她们刚刚重逢不久,在“言茶”里一起度过的第一个跨年,安静,却充满了无声流淌的暖意。转眼一年,她已身在千里之外的北京,而那个人,依旧在她熟悉的城市,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
她甩甩头,试图将杂念驱散,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笔记上。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却似乎失去了吸引力。她索性合上笔记,起身走到窗边。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远处的建筑物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北京冬日的黄昏,来得早,也带着一种清冽的寂寥。
就在这时,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响了。不是视频邀请的铃声,是普通来电。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吴一言微微一怔——申言璃。
这个时间?不是说可能会晚点联系吗?一丝疑惑升起,她立刻拿起手机接通:“喂?言璃?你忙完了?”
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模糊,似乎有隐约的、规律的嗡鸣声,不太像在办公室或家里。申言璃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紧张的微喘:“一言,你现在在宿舍吗?”
“在啊,刚和家里通完电话。怎么了?”吴一言的疑惑加深了,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
“在就好。”申言璃似乎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带着那种奇怪的紧绷感,“你现在能不能……到学校东门来一趟?靠近报刊亭那边。”
“东门?现在?”吴一言更疑惑了。天色将晚,寒风凛冽,去校门口做什么?“出什么事了?是……快递吗?”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可什么快递非得现在、让她亲自去校门口取?还指定是东门报刊亭?
“不是快递。”申言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语速比平时略快,“是……我给你买了点东西,托人带给你。他刚好路过北京,现在到你们学校附近了,东西……有点特别,不方便放门卫,得当面交给你。”
托人带东西?路过北京?东西特别?吴一言心里的问号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申言璃在北方除了苏曼,几乎没什么朋友,更别说能在这个时间点、特意“路过”北京、还愿意帮忙带东西的“熟人”了。而且,申言璃的语气……虽然极力保持着平静,但吴一言就是能听出底下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不是焦急,更像是……一种克制的期待,或者……紧张?
“什么人啊?我认识吗?”吴一言追问,脚步却已经不自觉地走向衣柜,拿出了羽绒服。
“你不认识,是……一个朋友的朋友,正好顺路。”申言璃的回答有些含糊,但语气却很坚持,“一言,你现在方便过来吗?他可能等不了多久。”
尽管疑窦丛生,但申言璃很少用这样带着催促的语气跟她说话。吴一言不再多问,迅速做出了决定:“好,我马上过去。东门报刊亭是吧?我大概十分钟到。”
“嗯,我……让他就在报刊亭旁边路灯下等你。穿深色长款羽绒服,戴灰色围巾。”申言璃似乎又补充了一句描述,然后声音低了些,“外面冷,多穿点。”
“知道了,你也是。”吴一言挂了电话,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什么朋友的朋友如此神秘?还非得是路灯下?这听起来……怎么都不像寻常的转交物品。
但申言璃的要求,她从来不会真正拒绝。她快速套上最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戴上毛线帽和手套,确认手机钥匙都在口袋里,便匆匆出了门。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在寒风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校园里行人寥寥,偶尔有几个也是缩着脖子快步疾行。寒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吴一言将脸埋在围巾里,小跑着朝东门方向去。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随着靠近校门而愈发强烈。期待?好奇?隐隐的、连自己都不敢去深想的某种荒谬的期盼?不,不可能……她立刻否定了那个疯狂的念头。申言璃怎么可能一声不响就跑来北京?明天就是元旦,学校还有工作,她从未提过……
东门外比校内更显冷清。报刊亭亮着灯,老板大概嫌冷,缩在里面看小电视。寒风卷着尘土和落叶,在空旷处打着旋儿。吴一言站在报刊亭旁边,跺了跺脚,目光急切地扫过四周。路灯下,不远处,确实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这边,面朝马路方向。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一个高挑纤细的背影,穿着深色的长款羽绒服,戴着帽子,一条灰色的围巾裹住了下半张脸,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旅行袋。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只是望着车流。
一个陌生的、在寒风中等待的身影。
吴一言的心,却猛地一沉。不是想象中任何可能的“朋友的朋友”,只是一个陌生的路人。她下意识地再次环顾四周,除了这个背影,没有其他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的。难道……就是这个“人”?可这背影……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背影上。身高,体态,站姿……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她的脊椎。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像是要印证她心中那个疯狂滋生的念头,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仿佛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路灯的光,斜斜地、清晰地,打在了那张脸上。
帽檐下,是那双无数次在梦境和屏幕里出现的、沉静如湖水的眼眸。灰色的围巾松松地遮着口鼻,只露出挺秀的鼻梁和一小截白皙的脸颊。但那双眼睛,那眉宇间的轮廓,那周身清冷又温柔的气质……
吴一言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几步之外的那个人,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反应,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冲撞着,擂鼓一般,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申言璃。
真的是申言璃。
她不是在五百多公里外的家乡,不是在电话里,不是在视频屏幕中。她是真实的,有温度的,裹着北京冬夜的寒气,站在北大东门外的路灯下,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时间、空间、声音、色彩……一切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然后褪去。吴一言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身影,和那双映着昏黄灯光、此刻清晰地倒映出她自己呆傻模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