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邺城那边,被袁绍两道朝令夕改的军令折腾得人心惶惶。
许都的初冬,也没好到哪里去。
昨夜一场薄雪,把林府门前那条青石板长巷盖得严严实实。
天倒是放晴了。
可日头惨白惨白地挂在枯树梢上,照在人身上,半点暖意也没有。
长巷里冷清得很,半日见不到几个人影。
林府门房老王裹着一件烂了边的羊皮袄,正蹲在门槛里避风。
他手里攥着块沾了粗油的破布,一下一下蹭着门轴上的铁锈,嘴里时不时呵出一团白气。
长街尽头,传来一串踩在残雪上的“咯吱”声。
老王动作没停,只拿冻得发红的鼻子抽了抽,眯起那双老眼顺势望过去。
两道人影并肩拐进巷口,步伐走得极快。
等认清了走在前头那年轻人的身量,老王手里的破布往地上一丢,猛地撑着膝盖站起身。
一张老脸上堆起层层叠叠的笑褶子。
“哎哟!徐先生,小德衡!可算回来了!”
老王急吼吼地迎下台阶,连脚下的冰壳子都顾不上。
马钧原本绷着的脸,在看见这扇熟悉的黑漆木门时,终于松了下来。
一路从官渡回许都,他见过太多军帐、辎车、伤兵、血泥。
如今再看林府这两扇旧门,竟像是整个人终于落回了地上。
“王……王叔。”马钧笨拙地抬手作揖。
老王忙上前,替他拍去肩头雪沫子,嘴里连声道:
“家主在后院呢。这几日天冷,又下了雪,家主也没骑马出门,就窝在家中看书。”
说着,老王在前头引路。
穿过前院曲折的回廊,庭院里几株树光秃秃地杵在雪地中。
后院敞着门。
一口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上面架着块铁网,烤着几片橘皮。
那股酸苦混着松烟的暖香,大老远就扑鼻而来。
林阳披着件厚实的狐毛大氅,没骨头似的瘫在竹藤椅里。
手里端着一卷字迹半干不干的竹简,正瞧得起劲。
听见外头的脚步声,他偏过头。
目光越过火炉跳跃的光焰,扫过徐庶带笑的脸,最后稳稳落在后头的马钧身上。
林阳怔了一下。
随即,他把竹简往旁边矮几上一搁,站起身来。
几个月不见,马钧变了不少。
当初那个没见过世面、说话结巴、见人先低头的木匠少年,身上那股局促劲儿,已经散去了大半。
颧骨高高突起,眼窝往里陷了一圈。
瘦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