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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雨村的嘴脸(第1页)

贾雨村的嘴脸

一个小人,一个饱读诗书的小人,一个对于圆通之术,马屁之道十分在行的小人。一个有见风使舵之明,聪明脱身之智,厚颜无耻之赖,笑里藏刀之奸,翻脸不认人之冷,杀人不眨眼之狠,什么好话都敢说而不兑现,什么坏事都敢做绝不手软的小人。这就是贾雨村从一介书生,终成浊吏的中国官僚的成长史、发达史、恶变史。

西哲云,久握权力,必致腐败,权力愈重,腐败愈甚。像这样一个“伟大”的小人手握权柄,那就必然“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能不飞黄腾达吗?

——这位兴隆街大爷,是官场中会当官,会作恶,会高升,就是不会为老百姓做事的典型样板。

贾雨村在《红楼梦》一书中,是出现最早的人物,也是坚持到全书结局的最后人物。这个“假语村言”的贾雨村,和“真事隐去”的甄士隐,是曹雪芹在《红楼梦》中设置的,带有象征意味的人物形象。

一个是人间的,实之又实,一个是天上的,玄之又玄。甄士隐一露面,很快就淡去了,直到书末才跑了出来,已是半仙之体,显然作为书的引子来用,最后的仙去,不过是无甚深意的一种了结的安排。

独这个贾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者则不同了,是一个不时出现的人物,由于他在宦海里浮沉起伏,忽而默默无闻,忽而神气活现,忽而位极人臣,忽而削职为民,极其能言善道,政绩乏善可陈,道德文章会做,行止颇有劣迹。虽不赌不嫖,但贪黩成性,甚斯文儒雅,很卑鄙无耻。因此,这是一个很有社会含量,很具针砭寓意,绝对势利小人型的人物,也是中国官场中会当官、会作恶、会高升,就是不会为老百姓做事的官僚样板。一部二十四史中,这类官员占了大多数,有他的代表性。研究他的兴衰史,很有意义。

初读此公,有点不伦不类。很像时下一些能讲许多正确语言,但行事却令人十分摇头的大小负点责的干部一样,两面得令人不敢恭维。尤其他一出场,讲得太正确了,正确到成为反封建、反传统的一个勇士形象,与他后来为官之恶、之酷、之下作、之卑劣的反差也太强烈了,于是对曹雪芹塑造的这个人物的真实性,不禁怀疑起来。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谈到贾宝玉见了女儿就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时,作了一个判断:“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

贾雨村听后,“罕然厉色”地曰:“非也!”然后发表了一篇声讨道学、主张人性的长篇大论,表明他是反传统观念的,具有新潮思想的人士。这哪里是后来那个拼命做官的贾雨村,能说出的离经叛道语言呢?说是出自没落户子弟曹雪芹之口,还差不多。所以,读贾雨村,应该把他的这些替作者立言的部分,与他的行状分离开来才顺畅的。

曹雪芹找不到别的更合适的人,来宣扬他的要理解像贾宝玉这样独立特行的人的观点,只好借他的嘴讲了。再说,中国人当中,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做起来又是另一套者,实在太多。做妓女,立贞节碑坊,性泛滥,总一脸正经,讲清高,捞起钱没够,当隐士,常指点人间,所以,贾雨村这种两面行止,读者绝对是见怪不怪的。

在外国原始文学中,常有一个巫师的角色,在那里念念有词地代作家宣喻道理。我们中国古老的民间文学中,这个角色就被说书人代替。这位说书人游离于作品故事以外,但却可以随意进入行文之中,讲作家需要直接讲出来的话。中国的章回小说的写作,到了明末清初,已达成熟的顶峰,完全由口头的讲述形式,过渡到文字表述上来。这种时不时跳出来,揪着读者耳朵直接灌输的说书人,变得多余了,只剩下“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些技术性用语。而西方小说里的这个说书人,基本是隐而不显的,这是中国传统小说与西方小说的不同处。

于是,曹雪芹要抒发他的这番尊重人性自由发展的宗旨,只好借助于他的人物。而若是贾府任何一个人物讲出这番话,都会联想到人物自身的特定色彩而影响其初衷。总不能由贾宝玉自己来讲,选来选去,也就这位与贾府关系不即不离的兴隆街大爷,比较合适。

这和作者借助那位秦可卿托梦给王熙凤,说什么“盛筵必散”的正经得无可再正经的话一样,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试想一个青春风流、袅娜多姿的女人,还是宝玉梦中的那位性教育大师警幻仙子的妹妹,还是使宝玉尝试到人生禁果的最早启蒙者,说出唯有荣国公或者宁国公才会想到的一篇冠冕堂皇的正统话语,实在令人匪夷所思的。

正如中国的古典戏剧不大遵守亚理斯多德的三一律一样,完全是属于东方人独特的审美习惯。京剧舞台上,出来四个龙套,观众必须要把他们想象成一个营、一个团的兵力,或者千军万马才行。他们相互将手中的木头刀枪,心不在焉地碰一下,口中作吆喝状,就表示已经打过一场战争。这对外国人来讲,是不可理喻的。所以,中国的古典小说,也不能按西方小说的程式来要求。看秦可卿托梦王熙凤的高瞻远瞩,读者不必与“依着警幻所嘱,未免作起儿女的事来”那些情爱场面相联系;同样,贾雨村说的那些大仁大恶、正气邪气的议论,和他以后怎么从石呆子那里强把扇子夺到手的情节,也是没有必然的关系。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解放后的京剧舞台,渐渐接近现代表演程式,那些破坏观众完整欣赏的陋习很少了。我记得早年,戏正唱得好好的,上来两位穿短打的,把桌椅抬下场去,或者上来一位跟包,给唱累了的名角一把茶壶,让她喝喝水,润润嗓子。中国观众就有这种修养,外来的干扰,根本视而不见的。所以,读到古典小说中这种个别人物的背离真实的现象,是不必太在意的。

但曹雪芹终究是大师,随便抹上几笔,就成生动的细节,淡淡涂上两句,鲜明的性格,就跃然纸上。他所描摹的这个封建社会中的有文化的小人兼恶吏的形象和他的兴衰史,也是直到今天那些混迹官场,总想捞一把,而不择手段者的生动写照。

他笔下的贾雨村最初亮相,是一个在苏州阊门外葫芦庙里淹蹇住了的穷儒,很不得意,但并不坏。甄士隐赠他钱上京赶考,他也并不表现得感激涕零,说了千谢万谢以后才接受。一般来讲,要是给小人一点好处的话,小人会像狗一样,摇尾巴。同样,你要不让他得到好处的话,小人也会像狗一样龇牙的。这说明那时的贾雨村,还有一份君子的矜持,不是小人。甄先生说,你就挑选一个好日子出发,取个吉利。但他当晚就走了,说什么不在乎黄道黑道,表明他的豁达。那个叫娇杏的丫环回头看他一眼,他也狂喜不禁,还能对着月亮写上两首诗,这种表现,说明他理智感情都很正常,是个文化人,有点方巾气,但无食人之心。

凡小人,总是要使别人痛苦,然后,他才获得快乐。别人若不痛苦,他获得了,也未必快乐。所以,小人比别人多的是恶,缺的是善。

贾雨村的恶,是他做官以后的事情,慢慢地就不是他葫芦庙里那个书生了,权力是最能使人异化的,为什么好多人一阔脸就变,甚至不过赖祖宗荫庇,当上芝麻绿豆大的官,马上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就因为手中有了点权。所以,贾雨村的官做得越大,也变得越恶,就不以为奇了。西哲云,久握权力,必致腐化,是一点也不错的。

一个能够涌上诗情的人,良知大概尚未泯灭。他的“玉在匣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这番感叹,也是怀才不遇的知识分子,总在期盼售出自己的写照,并不算怎么过分的。

在封建社会里,学而优则仕,金榜题名,熬出了头,混上一官半职,算是不枉十年寒窗之苦。但知识分子,并不全都适宜做官,而做官者之中,学问这东西,处理不妥,有时会成负担,过于专注,必然缺乏在官场随机应变的能力。所以,贾雨村后来再不做诗,这是他的精明。贾政当了粮道,只知一味捧着本书看,也就只能受制于一个手下的门吏李十儿,最后连乌纱帽也丢了。因此,作家要当,官也要当的人,像一把双刃剑,很难两全。有的文人,官做得不敢恭维,文章也从此肠梗阻,想放个屁,也挤不出来了。“江郎才尽”的南朝江淹,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当了很大的官,异化了,再也写不出《恨赋》和《别赋》了。不过,此公敢于宣告自己不行。不像时下一些人,还在那儿强撑着,做作家状,也可怜。

贾雨村能够飞黄腾达,就由于他把这点文化资本,成为他玩弄权术,操纵政治的工具,动力,润滑剂,像耍杂技演员手中的盘子那样,滴溜溜转得得心应手,游刃有余,确实是个官场玩家。虽然他终于还是失手了,但应该承认,他会当官。会就会在他对于圆通之术,马屁之道,见风使舵之明,聪明脱身之智,以及厚颜无耻之赖,笑里藏刀之奸,翻脸不认人之冷,杀人不眨眼之狠,达到精熟的程度,能够做到什么好话都说完,什么坏事都做尽,这才成为大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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