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万人。
凌飞燕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陌刀的刀柄。
这不是一个赵半城纠集百来号亡命之徒的困兽之斗,这是整个京西地面上所有门阀豪强的联手反扑。
他们在暗处筹谋,在暗处集结,在暗处布好了这个口袋,就等她一脚踩进来。
她当时觉得尹志平多虑了。这些豪门大族不过是些欺软怕硬的主,杀几个便服软了。
可此刻她站在庄墙上,望着庄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火把海洋,才真切地体会到那句话的分量。他们不是服软,是在等一个机会。
而她替尹志平做了那个给他们机会的人。
“赵大人!”赵与谦冲到墙根下,面色铁青,“后门也被围了!四面全是人,粗略估算不下万人!”
“庄外有弩阵,看旗号是城西谢家的私兵。骑兵打的是智家的旗帜,刀盾兵是果家的。还有几面旗我没见过,但阵势比这三家还要齐整。”
周良臣左臂上的绷带已被鲜血洇透,方才一支流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又将他那道旧伤口撕开了。
月兰朵雅飞身掠上庄墙,站在凌飞燕身旁。她那双湛蓝的眸子扫过庄外那片火把的海洋,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半分惧色。
她只是将玄铁金刚鞭从鞍旁抽了出来,鞭身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飞……赵青,咱们怎么办?”
凌飞燕深吸一口气,她是赵氏宗亲,是这三百人的主将,是尹志平把后背交给她的人。她不能慌。
她转身走下庄墙,吩咐赵与谦和周良臣将所有人集中到前院,然后她穿过列队的士兵,径直走到庄门前,推开了那扇已被火箭烧得焦黑的大门。
她站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月白锦袍被热浪吹得猎猎翻卷。她的目光越过那片火把的海洋,扫过那些旗帜,扫过那些面孔,最后落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果静。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劲装,站在果家刀盾兵的前排,那张妩媚的脸上没有了前几日在公审台上磕头谢恩时的惶恐,只有一片冷冰冰的漠然。
在她身旁,智慧娴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腰间系着麻绳,眼窝深陷,面色惨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果静!”凌飞燕厉声喝道,声音穿透了火焰的呼啸与人群的喧嚣,“你果家被陆铭宇烧了大半,是大将军救了你!你非但不知恩图报,竟还敢带兵围我?”
果静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她只是将目光移向一旁,避开了凌飞燕的直视。
“智慧娴!”凌飞燕又转向那个穿孝服的女子,“大将军饶你一命,还把陆家的财产分与了你智家,你便是这般报答的?”
智慧娴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张惨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复杂的、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怨恨的表情:“赵大人,妾身……妾身知道大将军待我们不薄。可妾身身不由己。智家上下百口人,不能因为妾身一人的良心,全数陪葬。”
“身不由己?”凌飞燕冷笑一声,“好一个身不由己!你们的主子是谁?让他出来见我!”
人群忽然安静了。那上万人的喧嚣在这一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只剩下火焰燃烧木料的噼啪声。
人群从中间缓缓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男子从通道尽头缓步走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髯,头戴一顶白玉冠,腰间悬着一柄剑鞘镶着碧玉的长剑。
他的步履从容而稳健,每一步都踏得不疾不徐,仿佛脚下不是泥泞的田野,而是铺着红毯的朝堂。
他走到阵前,在距庄门约三十步处停下,背负双手。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正眼看凌飞燕。他只是侧过头,语气平淡地问身旁的果静:“这就是那个赵氏宗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