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56年,秋,汴京。
汴京火车站已经不是三十年前那个简陋的站台了。十六座站台一字排开,钢架玻璃的穹顶覆盖了整个候车区,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照在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面上。站台上人来人往,穿长袍的商人、着军装的士兵、戴眼镜的学者、裹头巾的西域客商,南腔北调,熙熙攘攘。
王二狗拄着拐杖,站在八号站台的柱子旁边,眯着眼看那块巨大的时钟。时钟是电力的,秒针一跳一跳,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今年六十余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但腰板还直,眼神还亮。旁边站着他的重孙子,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新式的学生装,胸前别着一枚格物小学的校徽。
“太爷爷,火车怎么还不来?”
“快了。”王二狗摸摸重孙子的头,“你太爷爷当年坐火车,还是烧煤的。现在都用油了,又快又稳。”
小男孩似懂非懂,哦了一声。
远处传来汽笛声,清脆,短促,像鸟鸣。一辆流线型的机车缓缓驶入站台,车头漆成深蓝色,上面用金字写着“汴京—巴格达”。车门打开,旅客们鱼贯而出。
王二狗踮起脚,往车厢里张望。他在等一个远方回来的亲戚——当年跟着赵佶西行,赵四娃。赵四娃走了十年了,从汴京到巴格达,从巴格达到拂菻,从拂菻到埃及,从埃及到天竺,走遍了半个世界。前几天打来电报,说今天到汴京。
“太爷爷,是不是那辆车?”小男孩指着后面一辆更豪华的专列车厢。
王二狗眯着眼看。那节车厢的门开了,先下来几个穿着黑色制服、腰里别着短铳的侍卫。然后一个老人探出头来,头发雪白,满脸皱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他扶着车门,慢慢走下来,站在站台上,抬起头,看着那座巨大的玻璃穹顶,看着那些闪烁的电子时钟,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潮。
王二狗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那老人——他认识。虽然老了,瘦了,背驼了,但那张脸,那双眼睛,他这辈子忘不了。
“太……太上皇?”他的声音发颤。
老人转过头,看见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嘴唇动了动,笑了。
“王二狗?”老人的声音苍老,沙哑,但很温和,“你还活着?”
王二狗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扔掉拐杖,踉跄着走过去,跪在老人面前,抱着他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太上皇,太上皇,您回来了……您终于回来了……”
老人弯腰,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曾经握过玉玺、批过无数奏报的手,骨节突出,皮肤松弛,但依然温暖。
“起来,起来。别跪了,现在不兴这一套了。”
王二狗站起来,抹着眼泪,看着老人。老人身后跟着几个随从,都老了,头发都白了,但精神还好。杨再兴、周翰、林冲、公孙胜……就是少了梁师成。
“太上皇,梁公公呢?”
老人的眼眶红了,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走了。去年冬天,在佛逝国(苏门答腊)走的。临走前还念叨,说想回汴京看看。没等到。”
王二狗又哭了。
老人拍拍他的手,叹了口气。
“不说这些了。走,带朕……带我看看,这座新城。”
赵佶坐在一辆黑色的轿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走的时候,汴京新城刚建好,街道宽阔,楼房崭新,但没有这么多车,没有这么多灯,没有这么多高楼。
轿车很安静,没有蒸汽机的轰鸣和煤烟的呛味,只有轻微的嗡嗡声。路两边是整齐的行道树,银杏、梧桐、槐树,叶子开始黄了,在秋阳里闪着金光。人行道上,穿着各式服装的行人来来往往,有骑自行车的,有骑电动摩托的,还有几个踩着滑板车的少年,呼啸而过,留下一串笑声。
轿车拐过路口,街道两旁出现了一排排整齐的木制电线杆,笔直地立在行道树之间,顶端拉着几道黑色的电线,向远方延伸,像五线谱一般。电线上偶尔停着几只麻雀,歪着头打量来往的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