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生跟着下车。脚踩在青石板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三个月来第一次,踩在这么平的路上。
沈镜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烧水。”他对迎上来的伙计说。
那伙计愣了一下:“少爷要沐浴?”
“不是我用。”沈镜往顾生那边抬了抬下巴,“他用。”
顾生站在院子里,看着伙计们忙前忙后。
“沈少爷吩咐的。”伙计说。
顾生点了点头,走进客房。
门外传来沈镜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闷闷的:“水一会儿就送来。你先别睡。”
顾生应了一声。
脚步声远了。
他慢慢坐下来,坐在门槛内侧,背靠着门板。
——我的人。
那三个字还在脑子里转。
水送来的时候,顾生正坐着发呆。
两个伙计抬着一大桶热水进来,倒进木盆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伙计们退出去,门关上了。
顾生站在屋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破衣服、泥、灰。
他开始解衣服。
水面映着他的脸——灰扑扑的。眼眶下面有一道干裂的细纹,是这三个月风吹出来的。嘴唇干得起皮。
他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烫的。指腹碰到水面的瞬间,那点热度顺着指尖往上爬。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有几道结了痂的划痕。
他慢慢地把整只手浸进去。水没过手腕,没过小臂,脏东西从皮肤上浮起来,一丝一丝地散开。
他把脸埋进水里。
憋着气,闭着眼,感觉那层干透的泥在水里一点点软化、剥落。水从脸上淌过去,从额头到下巴,从眼角到嘴角。
他想起第一次见沈镜那天,沈镜蹲下来给他把脉,那只干净的手搭在他脏兮兮的手腕上。糖块躺在灰扑扑的掌心里,干干净净的。
顾生从水里抬起头,大口喘气。
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看不清倒影了。他抹了一把脸,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了。指甲缝里还有泥,手背上的划痕清清楚楚。
但干净了。
顾生换了水,继续慢慢地洗。从手指到手腕,从小臂到手肘。水有些凉了,他也没管。洗完手臂,洗脖子,洗脸。
最后他坐在木盆边上,用布巾一下一下地擦头发。头发太长,打结了,扯得头皮疼。他没停,一下一下地扯,像要把这三个月从身上扯下来。
门被敲了三下。
“洗好了没?”沈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顾生一惊。他低头看了一眼水盆——水面已经平静下来,映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这张脸他认识。是三个月前的自己。是那个还没被饿瘦、还没被泥糊住、还没学会把自己藏起来的自己。
——不能这样出去。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张脸会让人多看两眼,而“被看见”在乱世里从来不是好事。也许是因为阿福刚闹过一场,护卫们看他的眼神还没变,他不能再多一个让人议论的理由。也许只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让沈镜看见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