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停下脚步。他盯着跪在地上的严贺,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满朝文武都解决不了的事,让那个卫安用刻名字的办法给解决了。最让他难受的是,这事挑不出毛病,全是自愿的。文武百官的都发现了,只要提到卫安,这位皇帝的脸色就没好看过。此刻都低着头,不说话了。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很沉。他心里翻着一股连他自己都不肯认的东西。他嫉妒。他是开国皇帝,杀伐决断,威望高到顶了。可如果要从那些商人手里拿一文钱出来,不杀人不动刀子,他办不到。卫安不过是个北平布政使,拿一张没花朝廷银子的纸,就让天下银子往北平跑。这种本事,他看了又惊又怕,又忍不住眼红。锦衣卫指挥使孙烈捧着一封密报,跪着往前挪了几步。“皇上,北平还有密报。”朱元璋看他一眼。“念。”“北平的官员们私下都在骂皇上。说皇上出尔反尔,不给修城墙的银子,逼得卫大人只能走偏门。还说皇上是昏君。”骂皇帝,这是要灭九族的罪。所有人都在等,等皇上发怒,等一场杀头。但龙椅上没有动静。朱元璋举到一半的巴掌停住了。他的胸口起伏了几下,那口原本要冲出来的怒气,慢慢消了下去。他坐回龙椅,目光看向殿外的天。他心里生出一丝悔意。一百万两。他当初下旨只给北平一百万两修长城的时候,心里是觉得够用的。早些年用碎石和泥修补边关,三十万两就能对付。可他忘了,卫安要修的是青砖大城,是用糯米汁混白灰砌的墙,是要用一百年的。他把钱砍得那么少,又定下一年期限不准再要,全是因为他顾忌卫安这个满身铜臭又有本事的人。他想用这个难局压一压卫安,试试他的底。结果呢。自己把家国大事当筹码用了。出尔反尔,苛待边臣,昏君这个骂名,是他自己招来的。想到这里,朱元璋觉得脸发烫。认错?天子怎么认错。可要是下旨把那些官员都杀了,他这个皇帝就真没脸了。朱元璋一挥袖子,没看跪着的群臣。“退朝。”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很快远了。第二天早朝。严贺一晚上没睡好,但他察觉到了风向变了。皇上昨天听到昏君两个字都没杀人,这就是默许了北平的做法。严贺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陛下圣明。北平官员说话难听,陛下宽宏大量不追究,这是我大明的福气。”朱元璋靠在龙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严贺胆子更大了,声音抬高。“陛下,六部昨晚商量了卫大人的外包做法。我们觉得,能让商人出钱,把名字刻在长城青砖上,千古留名,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主意。这样的事,朝廷中枢不能缺席。”“户部愿意从银库调拨银两,支持卫大人修长城。只要求在记功碑上给户部留个位置,让后人知道我们为国尽忠。”这话一说出来,大殿里就乱了。吏部尚书抢着站出来。“吏部愿出五十万两,参与长城外包。”刑部尚书也挤到前面来。“刑部也出五十万两。刑部的名字必须刻在砖上。”“礼部不能落后。礼部也出五十万两。”大殿中间乱成一团。平时为了几百两银子能在朝堂上吵架的六部大臣,现在一个个红着眼睛,抢着往外掏五十万两。朱元璋的脸色彻底黑了。他盯着下面这群人。这些人平时让他们拿点银子赈灾,一个比一个哭穷。现在听说能把名字刻在长城上传下去,连国库的银子都敢动。拿着朝廷的钱,给自己买名声。最让他心寒的是,这群人为了抢碑上的位置抢破头,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提到他这个皇帝。全天下的商人争着留名,六部大臣拿国库的钱争着留名。等长城修好了,千百年后的人一看,全是商人和官员的功劳,没有他朱元璋的事。严贺还在那里说着户部功德碑的尺寸,没注意到头顶的目光。“陛下,臣觉得那碑应该用汉白玉。”“闭嘴。”朱元璋吼了一声。他指着下面那群不敢出声的大臣。“退朝。都滚。”朱元璋甩袖子就走。御花园里。马皇后挽着袖子在菜地里浇水。“都出去。谁也不准进来。”一群宫女太监跑出了月亮门。朱元璋走进菜地,脚踩进泥坑里也没注意。他推开迎上来的太监,走到石桌旁。“妹子。”朱元璋捂住心口,脸上的表情很痛苦。马皇后吓了一跳,手里的木瓢掉在青石板上,水溅到布鞋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跑过去扶住朱元璋。“重八,你怎么了。是不是心口疼。我去叫御医。”“别叫御医。叫谁都没用。”朱元璋抓着马皇后的手。“我这里疼。心里疼。”朱元璋喘着气。“卫安。都是卫安。他搞什么外包,就是想捞银子。他画大饼把商人的心勾走了不说,现在连朝堂,连六部大臣,全被他带成了只认利的人。”“他们拿着国库的银子,给自己立碑,给自己求名声。满朝文武,算盘打得响,把皇帝忘了。妹子,我打下大明江山,就是为了给这些人做嫁衣的吗?”北平城外。才过了一个月,这座北边的重镇就变了样。官道上全是马车,一辆接一辆,排出几十里地,车轮压出的印子能陷进去半条腿。全国各地的商人都在往北平赶。卫安之前让人修的那几座客栈和酒楼,连柴房都住了人,全是身家丰厚的商人。外包的名额已经满了。没拿到名额的商人急得在城里到处转,找各种门路。永平府衙的后堂,门窗都关着。知府许务盯着桌上那张银票。扬州布商张记笑着,手把那张大通宝钞往前推了推。“许大人,外包名额是挤不进去了。我也不求别的,只求大人通融一下,在城墙功德碑的角落里加上我的名字。”张记接着说:“这一千两,是给大人买茶喝的。”一千两。许务的心跳得很快。大明朝正四品知府一年的俸禄才多少。他伸出手,手指快碰到银票的时候又缩了回去。他脑子里闪过湖广那边杀头的事,一排排的人头落地。皇上那柄刀还悬在官员们头上。卫大人也说过,谁敢在这时候伸手,就剁了喂狗。许务咬了一下舌头,疼得清醒了些。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拿走。我不收这种东西。”张记被请出去了。许务还没来得及歇口气,门又开了。五千两。一万两。五万两。价码往上涨。到扬州首富周柯走进来的时候,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叠银票,往桌上一放。“十万两。我要留名。”:()大明第一贪官,你说咱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