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一噎。卫安替他答了。“朝廷修。朝廷的银子,哪来的?百姓的税。也就是说,这道,是天下百姓掏腰包,一砖一石铺起来的。”“修好了,得养。养护的银子,李公说,从哪出?”李善长撑着拐杖,没吭声。卫安嗤了一声。“还从国库出?那就是让全天下的百姓,替走这条道的人养路。北平种地的老农,一辈子没出过县。凭什么让他掏税银,去养江南商贾走的那条道?”殿里静了静。那御史心头一震。卫安把收费掉了个个儿,变成了公道。走道的人出钱养道,不走的人不掏腰包。这账,反倒比李善长那套清官话,实在多了。卫安接着说道。“路费这东西,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收上来的钱,一文不进国库,全砸进道路养护。哪段坏了补哪段。走道的人出点小钱,换一条平坦顺畅的好道。这叫剥削?”“再说一人一文钱。李公,您府上一顿饭,够多少个一文钱了?普通百姓走一趟,花一文。这点钱,剥削得了谁?”“还有一桩。百姓掏了钱走这道,才会珍惜。才不会在道上乱倒乱挖,糟蹋了基建。白给的东西,没人当回事。掏了钱的,才知道金贵。”朝堂上几个官员,悄悄点了头。工部主事心头叹服。这道理,站得住脚。李善长这回,真是踢到铁板了。李善长佝偻着背,半晌没接上话。可他不能退。退了,就再没机会撬动卫安。李善长撑着拐杖,硬着头皮又顶上去。“强词夺理!收费就是收费!再怎么粉饰,也改不了向百姓伸手要钱的本质!老臣只问殿下一句开国之君,可曾向百姓收过路钱?这般敛财,陛下知道,作何感想?”这话,搬出了朱元璋。朱标立在丹陛前,沉默着。李善长这老货,搬出父皇压人,无非是想逼自己表态。他根本不在乎什么百姓,他在乎的是卫安站在自己这边,在乎淮西被压得喘不过气。这套为民请命的把戏,演给谁看?朱标立在丹陛前,把那半句堵在喉头的话咽了回去。李善长搬出父皇,这一招阴。表面是请父皇圣裁,实则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你这监国的头一桩大事,是向着卫安,还是向着祖宗的初心?殿下文武百官,齐刷刷望过来。蓝玉、冯胜几个跪在武官列里,把头抬得老高,眼里全是盼头。朱标只觉得太阳穴突直跳。收费这事,卫安说得在理。可李善长那套惠民苛政,又句戳着民生的痛处。两边都有理,两边都不肯让。这朝堂吵成一锅粥,逼着他当场拍板。他撑了一炷香,到底撑不住了。“此事干系重大。容本宫……斟酌片刻。”他转身,往殿后退去。奉天偏殿后头,隔着一道屏风,是间不起眼的暖阁。朱元璋就坐在那儿,听了整整一上午。朱标掀帘进去,朝父皇深一揖。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请教的急切。“父皇。这设站收费一事,淮西与实干派吵得不可开交。儿臣……拿不准。您给儿臣指条道。”朱元璋斜了他一眼。“指道?而今是你当朝监国。这些事务,你自己处理。”朱标一怔。“父皇,可这……”朱元璋摆手,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没什么可的。咱把这朝堂交给你,就不会再替你拿主意。你自个儿掂量。掂量错了,那是你的事!”朱标立在原地。殿外那帮老臣还吵着呢!他这监国第一桩大事,谁也指望不上。父皇撒手,先生这会儿正站在风口浪尖,他得自己拿主意。他闭着眼,把这一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修路、疏河、建港,一桩接一桩的大工程,银子流水般淌出去。他心里有数。哪怕是一文钱,落在那些紧巴巴的人家头上,也是一笔。百姓刚缓过来,不该再伸手要。朱标睁开眼,转身,掀帘出去,重新立回丹陛前。“诸位。设站收费一事,本宫思量过了。去岁以来,朝廷大兴工程,百姓出钱出力,日子尚不宽裕。这个节骨眼上,再加路费,纵是一文,也是压在百姓肩上的担子。”“道路,是惠民工程。本宫的意思免费。供天下百姓通行,分文不取。”话音落地。李善长先是一震,随即翻涌起喜色。蓝玉跪在地上,差点没蹦起来。他和冯胜飞快地交换了个眼色,两人心头同时炸开一句赢了!太子向着咱们!姓卫的,栽了!满堂淮西旧将,脸上的灰败一扫而空。工部侍郎站在班列里,心头咯噔一下。太子驳了卫安,捧了李善长。这监国头一日,竟没站在那位户部尚书这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莫非……太子要立威,先拿自己的老师开刀?可没等众人把这股喜气咂摸透,李善长那点窃喜,骤然凝住了。不对。太子这话,听着是体恤百姓,可细品下去……他既没说收费是恶政,也没驳卫安修路的章程。他只挑了眼下不宜四个字,把这事轻巧揭了过去。这不是向着谁,这是和稀泥。他望向丹陛上那个单薄的身影。这哪是温吞软弱的太子?他驳卫安,是给淮西卖个人情,安抚勋贵;他不否收费的道理,是给卫安留了脸,没把师生情分撕破。两头都不得罪,两头都拿捏住。暖阁后头,朱元璋睁开了眼。标儿驳了卫安。换作半年前,他准要骂这孩子糊涂,被淮西牵着鼻子走。可这回不一样。标儿没说收费是恶政,留了卫安的脸;又顺了淮西的意,安了勋贵的心。两边都摁住了,谁也挑不出错。朱元璋觉得朱标,是真长出来了。卫安心里头也认可了朱标。可认可归认可,正事归正事。这路费,非收不可。卫安踱出班列,枣红官袍熨得笔挺。“殿下体恤百姓,臣佩服。可这路费,臣以为,还是得收。”李善长一步挪出来。“卫安!太子殿下金口已开,旨意已下!你这是要忤逆储君的旨意?”这帽子扣得又快又狠。满朝文武,齐刷刷望向卫安。蓝玉咧开了嘴好啊,姓卫的不知死活,敢顶撞太子。这下,连太子都得收拾他。卫安半点没慌。“忤逆?李公这词用得大。我这是给殿下补一桩没看全的账。”“殿下方才说,百姓日子不宽裕,承受不住路费。这话,是凭感觉,还是凭数?”“户部的数,臣给殿下报。去岁较前年,涨了一成。这一成里头,大半,不是商税,是百姓个人的赋税。”“个人赋税还涨。这说明什么?说明百姓手里的余钱多了。挣的,也比从前多了。”:()大明第一贪官,你说咱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