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门
孤云阁的海水在凌晨四点开始沸腾。
不是煮开的那种沸腾——没有热气,没有气泡。是水面本身开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底下往上推,整片海域鼓起来一个直径超过三百米的巨大弧面,弧面的最高点比周围海平面高出将近二十米。海水从弧面顶端向四周倾泻,形成了一圈持续扩散的环形瀑布,瀑布砸进海里激起的不是白色水花,是暗紫色的电光。
魈是第一个感应到的。
他躺在医疗基地的临时病床上,右半边脸上的业障裂痕还在往外渗淡紫色的雾气,护身符已经烧得只剩最后一层纸基。但他在孤云阁方向传来第一波暗紫色能量波动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不是被吵醒的——降魔大圣在业障失控的边缘状态里本来就没有真正睡着——是被某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惊醒的。他和这种能量在孤云阁上空交过手,代价是碎掉半张傩面。
“胡桃,”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门外面的东西在动。”
胡桃正趴在他床边打盹,手里还攥着半张没画完的空白符纸。听到“门”这个字,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弹起来,符纸都掉地上了。她不是在往生堂长大的堂主,她是一个活人,但往生堂的传承里有一条刻在历代堂主骨子里的规矩——任何时候听到“门”动了的消息,优先级别高于一切往生业务、高于七星命令、高于生死边界线。
“门?什么门?哪里的门?你说第二王座那个门?”她抓着魈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往外蹦火星子,“你确定不是业障折腾出来的幻觉?”
“确定。”魈用左手撑着床板坐起来,风元素薄膜在体表闪烁了两下又灭了——他的力量还没恢复,光是坐直就耗费了将近一半的体力,“业障能感应到一切跟第二王座相关的东西。因为业障的本质,就是旧宇宙法则碎片在人身上的残留。第二王座是旧宇宙法则碎片的源头。祂在动,我的业障反应比降魔杵还要准。”
胡桃没有再说废话。她把她那只梅花形状的乾坤帽往头上一扣,转过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掉在地上的半张空白符纸捡起来塞进魈的手里。“这个给你。我出去找老孟——医疗基地里有千岩军的通讯官,直接对接凝光。”
“凝光醒了?”
“十分钟前刚醒。右腿还动不了,嘴已经能骂人了。”胡桃跑出病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往生堂堂主很少用正经语气说话,但她接下来说的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你哪都别去,把符纸贴胸口上。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还没打算给你发讣告。”
魈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张空白符纸。符纸的边缘裁得歪歪扭扭——胡桃的裁纸手艺向来被往生堂老员工吐槽是“猫啃的边”,但她画符的手法没得挑。他把符纸贴在胸口,风元素薄膜在符纸贴上去的瞬间稳定了几分。他闭上眼睛,开始用业障感应追踪孤云阁方向的能量波动频率。
与此同时,天理维系者已经在治疗区走廊尽头和凝光接上了通讯。
凝光的医疗仓在二十分钟前自动打开了舱门。她的右小腿从膝盖以下被再生光线重新修复了一遍,断裂的胫骨已经完成了骨质融合,新生的皮肤还泛着淡粉色的愈合痕迹。但天权星没有躺在床上等着康复——她把医疗仓的悬浮床垫调成了半坐的姿势,腿上搁着一面从千岩军那里临时借来的战地指挥屏,左手输液右手批调度令。百闻站在她旁边,腿上还缠着绷带,正在用语音识别帮她记录。
“孤云阁正东方向,距离原群玉阁坠落坐标大约十二公里,出现了一扇半成型的暗紫色门状结构。”天理维系者的声音从战地指挥屏里传出来,“门的成型速度在加快。预计三十五到四十分钟后达到物理稳定,届时门内将出现至少一个单位的敌方战力——根据门的能量特征判断,极大概率是第二王座侧翼的撬锁者。”
凝光把指挥屏上的孤云阁海图放大。她盯着那个正在缓慢成型的暗紫色标记,脑子里快速计算着千岩军能调动的全部兵力——残存千岩军主力约六百人,大部分是轻伤,重武器在群玉阁坠落时损失了三分之一。西风骑士团预派遣医疗班约六十人,非战斗编制。如果现在调动所有能打的力量去孤云阁,医疗基地的防御就会出现巨大缺口。
“不管怎样,通知林北。”凝光抬起头看了百闻一眼,语气和以往每一道指令一样冷静,“告诉他,门在孤云阁。然后让千岩军把所有能开炮的船全调去孤云阁外围,不用靠太近,炮口对准那扇门——别进去拼命。千岩军的命不是拿来跟神打的。”
百闻转身就往通讯站跑,膝盖上的伤被扯得生疼,她咬了咬牙,没坑声。
营地中心,凌晨四点多的篝火已烧了整整一夜。谁也没特意去添柴——医疗基地里的伤兵、秘书、骑士跑进跑出,顺路就把脚边的碎木料丢进火堆,火舌一卷,木料上干涸的马尾草屑与旧矿区的琉璃瓦粉尘便一起噼啪作响。
黄金熊大站在篝火北侧,两米五的金甲巨躯在火光的映照下投出一大片拉长的影子,影子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不死人骑士的脚边。
不死人骑士——阿尔特留斯——正蹲在篝火对面。这个姿势让马建国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差点把手里端着的热水分洒了:一个两米五往上、全身覆盖蠕动黑甲的不死人骑士,蹲在地上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在泥土上画着什么。那根树枝是他从地基石废料堆里捡的,粗的那头还带着树皮,尖的那头是马建国刚用匕首帮他削的。
马建国把水端到他面前。阿尔特留斯没有马上接,他先画完了正在画的那一笔——泥地上一组极复杂的线条,线条的弯曲方式让围观的几个高中生想起了物理课上学过的驻波,但比驻波更密,密到了每一条弧线的收尾都在吐纳一丝极微弱的橙红色光。“这是……?”马建国把水放在他旁边,阿尔特留斯接过水喝了一口,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旧宇宙的潮汐锁定轨迹。孤云阁的能量波动是朝门聚拢的——如果外面的天候和当年旧宇宙毁灭前夜记录的一致,海平面涨落每五十六秒不对称一次。一次大口吸气对应潮峰,一次缓慢呼出对应潮谷。”
马建国完全没听懂,但他听懂了一句:这个不死人知道门怎么动的。
“你能算出来门什么时候完全成型?”熊大沉声问。
阿尔特留斯用树枝在潮汐图的末端点了一个极小的凹痕:“三十七分钟。误差±三分。”
熊大把自己手机掏出来——林北不在的时候,它负责接收营地所有渠道传回来的情报——刚好看到百闻用千岩军制式短途传音器转发的凝光指令。孤云阁海面发现半成型暗紫色门状结构,预计三十五到四十分钟后物理稳定。和阿尔特留斯用树枝在泥地上算出来的时间几乎完全一致。
“门成型之后会出来什么东西?”熊大问。
阿尔特留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喝完水的粗陶杯放在脚边,慢慢地站起来。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因为他站起来的方式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他站起来是松垮而疲惫的,像一个在墓地里守了几百年、突然被叫醒的老兵。但现在他站起来的动作是连贯而精确的——脚跟先着地,膝盖再绷直,脊椎一节一节往上顶,最后双肩往下一沉,盔甲内衬的空气往外“嘶”了一声。
“另一个我。”他说。
篝火的木柴在他脚边迸出几颗火星。
“第二王座唤醒我的时候,同步复制了我的全部战斗记忆和战术模板,植入了一个和我同型号的单位。”
“同型号,”熊大重复了这三个字。它手里握紧的巨剑剑柄发出低沉的金属嗡鸣,“你和他,谁强?”
阿尔特留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蹲下来,用树枝在潮汐图上划了一道新的线。这条线不是轨迹,而是一个极其锋利的箭头,正好从营地北侧——他自己现在站的位置——笔直地画向孤云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