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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三十四岁(第2页)

张呈居住的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是去年局里为了体恤一线干警的辛苦而帮忙张罗的福利房,地段优越且朝南的户型保证了极佳的采光。只是作为一名常年把市局当做第一住所的刑警队长,张呈平日里加班熬夜早已经是家常便饭,忙得脚不沾地更是常态。这套房子对他而言,比起“家”,更像是一个偶尔回来补眠的旅馆,因此屋内的陈设简单到了近乎简陋的地步。

宽敞的客厅里只摆着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和一台尺寸中规中矩的电视机,茶几上堆积着像小山一样的各种没看完的案卷复印件。

张呈刚把雷淞然扶进家门,便从门口的塑料袋里神奇地掏出一大把还带着水珠的翠绿柚子叶,又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家居服塞进雷淞然手里。

“我们南方人的规矩,从看守所出来,得用柚子叶熬水擦个身,去去身上的晦气。”张呈一本正经地解释着,又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睡衣是我按照你的身形估计着买的,洗过烘干了。你先去洗澡,我去厨房给你熬柚子叶水,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不等雷淞然开口拒绝,他便逃也似地转过身,迈着略显凌乱的步伐,带着一阵风拐进了厨房的推拉门后。

门“砰”一声紧闭,张呈在自己家倒像做贼,躲在厨房里,透过门与墙面的缝隙,悄悄眯眼观察良久。

把雷淞然拐回家实在是不够理智的行为——而且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理智。至少不是他身为刑侦支队长、身为一个说不清和雷淞然算不算得上朋友的人该做的事。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自雷淞然被关押的那一天起,张呈就做好了要把雷淞然关在自己家的准备,先是把已经可以挖出化石的客卧收拾成五星级酒店标准,又照着雷淞然的身形在网上购入大量衣物,擦干净落了一层厚灰的衣柜,把漂亮衣服整整齐齐地堆了进去。

甚至还恶趣味地买了一条印着老虎头像的卡通内裤。

……不过他纠结一番,为防止雷淞然借机对他下死手,最终还是把内裤扔在了压箱底的位置。

张呈平时只是没空折腾,但真要做起事来一向雷厉风行。他用两三天时间往家里添置了许多家居用品,几乎把一个连年无甚烟火气的屋子装修成某家样板间与某创某品的集合体。

饶是如此,张呈仍觉得有些不足——若不是眼看金库要见底了,他本打算再往浴室里添个浴缸的。

雷淞然抱着怀里一堆衣物,望着那道颇有几分落荒而逃意味的高大背影,回想起刚才对方那副强词夺理却又理屈词穷的模样,失笑之余,视线竟猝不及防地模糊了一瞬,有些无措地收紧抱着衣服的手指,用力将脸埋进了柔软的布料里,试图藏起眼底快要盛不住的热意。

张呈,这就是你说的,家吗?

刚在人家心里绕了几圈的始作俑者,此刻仍躲在厨房门后,自是将雷淞然的动作收在眼底,他不禁收拢了掌心,不忍再多想,收回了心思去处理柚子叶。

不一会儿,厨房里便传出了水流声和煮沸的咕噜声,淡淡的柑橘类植物特有的清香渐渐弥漫在整个屋子里,与张呈在流理台前忙碌洗菜切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把空旷清冷的屋子填得满当当。

等到雷淞然洗完澡,换上尺寸意外合身的柔软家居服,擦着半干的头发重新走出洗手间时,张呈已经将厨房收拾妥当,正端着杯冒着热气的水从里面走出来。

看到雷淞然出来,张呈将水杯搁在茶几上,顺手拿过一条干毛巾递过去,随后下巴朝着走廊左侧扬了扬:“客房在那边,里头的东西我都收拾干净了,床单和被套我今天早上出门前刚换了新的。我带你过去看看。”

雷淞然擦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着他。

“咳……你别那表情,搞得好像我多邋遢似的。我只是习惯性地提前把家里打扫一下,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同事来……借宿。”张呈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率先迈开步子领着他往客房走。

客房的布置同样简明,但床铺确实如他所言铺得平整妥帖。张呈走到床头柜前,从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的方形电子设备,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钮,设备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底噪后被放在了枕头边上。

“这是我们局里出外勤备用的对讲机,我借了两个,公物啊,频道我调好了。”张呈转过身,对着雷淞然介绍道,“这几天夜里要是疼得厉害,或者起夜觉得腿使不上劲儿,千万不要自己硬撑。这玩意儿你睡觉的时候就放在手边,按住右边这个大按钮就能说话,我晚上睡觉轻,你随时叫我。”

雷淞然垂下眼眸,用指尖碰了碰对讲机冰冷的塑料外壳,终归没拒绝,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了句:“好。”

张呈见他答应,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领着人重新回到客厅,把热水推到他面前,目光凝在杯里波动的水面,嗫嚅片刻,状似好不经意地说:“爸爸之前跟我说,人再怎么忙碌,也得有个家……不止是个屋子,得是有人牵挂,三餐四季的地方,才会叫你活着不那么累。”

他语气微顿,伸手取过水杯,塞进雷淞然手中,目光顺势转到他脸上,神色认真过分,声音却放得好轻:“……雷淞然,别叫自己那么累了。”

一屋子的热气仍旧氤氲,植物的清香未散尽,几乎叫雷淞然也恍惚起来。

他已经一个人多久了?

他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在人生此前的三十四年里,他孤独漂泊,被一个又一个沉重的背负与恨意裹挟,推着走向未知的深渊,心甘情愿奔往一个注定没有光明的结局。

他注定如此,至少他以为,他的人生注定如此。

然而,在他三十四岁这一年,张呈拉着他,对他说,咱们回家;对他说,别叫自己那么累了。

常年微凉的掌心被热烫的水杯熨帖温热,雷淞然盯着它,倏忽间勾起嘴角。

原来这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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