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艰难地牵动着满是鲜血的唇角,似是想给眼前的青年挤出一个宽慰的笑。
“小呈……别怕……”
可笑容最终没能成形,微弱的呢喃被海风悄然吹散,原本紧紧攥着张呈衣袖的手也终究彻底脱了力。苍白的指节顺着潜水服的布料颓然滑落,他整个人宛如一片失去重量的落叶般软了下去,毫无声息地在张呈的臂弯中失去了意识。
“雷淞然!雷淞然你醒醒!”
张呈在雷淞然失去意识的瞬间施加力道将人环住,紧紧护住了他的后脑,这才没叫雷淞然径直滑脱在地上,转头冲着舱门的方向歇斯底里地吼道:“救护车到了没有啊!快点啊!”
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已经顺着舷梯重重地踏了下来,早在外围待命的急救人员总算是提着医疗箱匆匆忙忙地赶到。
“让让,张队!”医生一把提溜开这位看起来伤势较轻且碍事的精壮路障,迅速跪地,利落地剪开雷淞然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风衣,将便携式监护仪的电极片贴上他苍白孱瘦的胸膛。
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数据跳动得令人心惊胆战。医生面色凝重,一边报着抢救用药,一边双手快速在雷淞然身上摸排查体,冲着担架员下达指令:“左膝畸形,上夹板。胸廓有骨擦感,疑似多发骨折。上颈托,立刻转移!”
在一片兵荒马乱里,张呈茫然得像被抽离了魂魄,只剩一具躯壳愣在原地,任由身边冲过来的同事强行将他拽开。眼前一切混杂的忙乱里,他的视线却只能被钉在雷淞然身上,呆滞地看着雷淞然被戴上氧气面罩,看着残败的躯体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被固定带绑紧。
周围的一切在瞬间模糊逸散,张呈甚至无法感知自己身上的体温。他满手都是黏稠的腥甜,那是方才拥着雷淞然时沾到的血,令人心悸的滚烫触感仿佛仍在,可那点儿液体却已在粗粝的海风剥夺下飞速流失了温度,顺着他的指缝一点点渗进去。
张呈无意识地用力收拢攥紧五指,方才落在他手中的、雷淞然的那枚黄水晶毫无阻碍地深深硌进掌心的皮肉,他用力太过,不肯卸下半分力道,如同紧抓浮木的溺水者。
直至尖锐的刺痛沿着神经末梢传来,他才突然找回凝滞已久的呼吸,脱力般倚到了身后铁质的厚墙上,急促地喘过两口气。这份真实的痛感,终于勉强牵扯住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稳,不能乱,雷淞然还活着。
别怕,张呈,别怕,现场还得……
“张队,现场后续清点和收尾交给我们,您跟救护车走。”李治良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看着自家队长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当机立断地捏了捏张呈的肩膀,替下他的位置,做出了安排。
张呈木然地点了点头,俨然已经思维出走,成了个只会听指令的提线木偶,跌跌撞撞地跟在担架后面,顺着舷梯爬上甲板。
凌晨的海风狂暴地席卷着东港四号码头,刺耳的鸣笛声呼啸而来,一辆救护车稳稳当当停在了码头边。
张呈跟着担架冲上救护车,车厢的大门重重关上,狭窄的空间里唯剩下监护仪上微弱起伏的绿色波动和耳边传来的稳定检测声,占据了张呈的全部注意力。
车厢摇晃,急救人员在狭小的空间里紧张地进行着静脉穿刺和止血处理。张呈缩在角落的座椅上,双手交握,死死地将那枚黄水晶抵在自己的额头上,一片冷光灯无法铺到的阴影里,温热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混着脸上未干的血迹滚落在地。
雷淞然。
别死。求你。求你,千万别出事。
手术室门上刺眼的红灯,成了张呈接下来十几个小时里世界唯一的中心。
双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颓然地滑坐在走廊的金属排椅上。海水的盐渍和雷淞然的鲜血在他半干的潜水服上混合、干涸、变硬,几乎将他变成一座枯竭的雕塑。
现场的收尾工作在李治良的协助部署下完成得顺利,市局的同事陆续赶来接应,李治良难得贴心,给张呈带了一套干净的便服,刚一赶到就强行塞进了还一脸木讷的张呈怀里,把他推进了洗手间。
张呈在洗手间里迷茫地站立了半晌,大脑才开始卡顿地重新运转,想起自己应该干什么。他伏在水龙头前,机械地冲洗掉手上身上沾染的血污,换了衣服,然后又重新坐到了手术室门外,固执地维系着方才的姿势,仿佛从未离开。
走廊里人来人往,医护的急促交流和同事的低声安抚交织成一片,乱七八糟的声音落在耳畔,仿佛隔着厚重的毛玻璃,朦胧的、遥远的,叫张呈只能听见来自自己胸腔里心脏不安的搏动声。他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掌心被从刚才就没放下过的黄水晶的棱角硌出深深的红痕。
“以前听人说,黄水晶能驱邪挡灾,求个平安。”
雷淞然,你替我求了平安,那你自己呢?
手术室门口的时间流速格外缓慢,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主刀医生摘下口罩,满脸疲惫地宣告了一句“命保住了”。
如同命运把他从铡刀下松了绑,张呈绷到几欲断裂的神经猛地一松,险些当场跌跪在地。
雷淞然被转移入单人病房后,熬了整整两个大夜的张呈,仍顶着几乎要掉到地上的黑眼圈,谢绝了所有同事换班的提议,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涌入鼻腔。
雷淞然觉得自己好像在漫长而混沌的黑暗中漂浮了很久,意识像是在一片浓稠的深海里挣扎,混混沌沌的,始终撕不开眼前那层薄雾。不知过了多久,丝丝缕缕的痛楚开始在神经末梢跳跃。
左腿处的痛觉最先复苏,骨头被生生敲碎又重新拼接的胀痛感剧烈传来,让他在昏睡中也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紧接着,是肋骨处伴随着每一次呼吸传来的撕裂般的痛感。
好痛……真的要死了。
痛意混杂着浓烈的死意充斥着大脑,雷淞然忍无可忍,痛苦地发出了一声低哼。
忽地,眉心处多了一片温热干燥的触感,轻轻抚开了紧绷的皮肉,熟悉的触碰让他生出几分“我还活着”的实感。
耳侧传来一声低哑的安抚:
“不怕了,雷淞然,好好休息,没事了……”
灵台瞬霎清明,仿佛连痛意都瞬间散去了几分,雷淞然终于得以撕开那层将他与现实世界隔离的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