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九月,流火刚过,秋老虎余威未消,市局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冷气呼呼直往外冒。
雷淞然站在战术白板前,马克笔在指间灵巧地转了半圈,随后“啪”地一声,潇洒地点在一个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节点上。他身姿挺拔,一身浅蓝色的警服衬衫熨帖着宽肩窄腰,双腿稳稳当当地踩在地板上。
“这组跨境电诈团伙狡猾得很,给手里的料套了两层皮。外围这些账户全是用来拖延时间的掩护壳,二组直接去切断他们的第三层物流线。”雷淞然掷地有声地下达指令,“把压力给足,逼他们今晚必须把货动起来。散会,各组准备行动。”
紧急会议到晚上的收网时间不足八小时,时间紧任务重,周围的队员领命后纷纷起身散去,偌大的会议区转眼就清净了下来,唯独副队长张呈还大马金刀,堂而皇之地靠在会议桌旁没挪窝。
两人俱是警校的优秀毕业生,从小混在一起长大,称得上竹马竹马。从警校顺利毕业后两年,老松光荣退休,雷淞然顺理成章地凭着惊人的破案率接过了支队长的担子,而张呈则成了他最得力的副手。恋爱十载,整个市局谁不知道这两位是出了名的黄金搭档,只要这二位奇才联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案子——当然,更是出了名的公费恋爱。
眼见外人都走光了,张呈这才没型没款地几步晃荡到白板跟前。
雷淞然没搭理他,垂下眼睫,正准备合上马克笔的笔帽,指尖忽然一空。紧接着,一个保温杯被硬塞进了他的掌心。
热气氤氲,雷淞然看着在杯子里欢快浮沉的几粒枸杞,沉默了一瞬,凉凉地掀起眼皮斜睨过去:“张副队什么时候转行做老中医了?”
张呈双手抱臂,笑得有点欠揍:“哎,那就错了,雷大队长。早上是谁一直嘟嘟囔囔说困的?”
雷淞然用笔帽戳了一下张呈的肩膀,无情谴责:“你要是少在旁边捣乱,我至于对着那些财务报表熬到凌晨三点?”
张呈顺势握住那只拿着笔帽的手,拇指在雷淞然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理直气壮地回嘴:“怎么能叫捣乱?我那叫提供伴侣间的基础情绪价值。再说了,雷队看报表,我看雷队,大家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哪点影响市局的运转了?”
雷淞然被他这套强词夺理的逻辑气笑了,手腕一翻挣脱出来,不咸不淡地开口:“张副队的情绪价值还是留给晚上的抓捕行动吧。今天这批货要是从你眼皮子底下溜了,下个月你就可以从副队降职了,去给小治当数据录入员。”
那就不对!张呈神色骤变,张了张嘴正要告饶,谁知说曹操曹操到,这边刚提到李治良,会议室的玻璃门恰好被推开。
李治良怀里抱着那台永远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鼻梁上的眼镜随着急促的步伐微微往下滑。他坦然地进门,熟稔到完全无视了这两位正副队长之间过于狭窄的社交距离,一本正经地推了推眼镜,对自己即将收获的小弟表示满意:“这个好。”
张呈脸一黑,当即拔高了音量抗议:“这个不好!”
李治良丝毫不受张呈恶劣态度的影响,他满脸严肃地看向雷淞然:“雷队,我的数据测算工作确实急需一个体力充沛的助手。张副队非常合适。”
张呈嘴角一抽:“小治,你……”
李治良再次忽略了他,把电脑搁在会议桌上,翻开屏幕,头也不抬地继续说:“而且我这边的工作不需要技巧,只需要长时间面对屏幕不打瞌睡的体力。在这点上,张队显然比其他人更达标。”
至于张队长的体力达标与否……雷队长再清楚不过了。
雷淞然脑洞一时开大走偏,终于绷不住,低声笑了出来。他拧开张呈塞过来的保温杯,浅抿了一口。温热的枸杞水带着微甜,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确实把昨夜熬通宵的疲乏驱散了几分。
“行了,别贫了。”雷淞然神色收敛,切换回了工作状态。他看向李治良屏幕上闪烁的追踪图,“说吧,什么情况。”
玩笑归玩笑,刑警支队可不允许拿工作开玩笑。一秒钟前还在为转岗抗议的张呈也收了那股子插科打诨的劲儿,几步跨到屏幕前。
“是。”李治良敲击回车键,调取出一份实时监控画面,“刚刚截获的新数据,嫌疑人的三号物流车在经过北环高架时,在监控死角停留了三分半钟。出来的时候,车牌号已经换了,而且副驾驶上多了一个人。”
张呈眯起眼睛,指着屏幕边缘一闪而过的模糊侧脸突然出声:“停,放大这里。这身形看着有点眼熟。”
李治良依言操作,经过几次图像增强处理,一张带着刀疤的脸逐渐清晰。
“老熟人啊。”猜想得到验证,张呈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雷淞然,“是刘瞎子底下的打手阿飞,我之前跟过。这位可了不得,头上顶着好几条刑事案件,通缉令上的人物。看来这批货的重量级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大,连这种轻易不露面的亡命徒都亲自押车了。”
“晚上的原定计划得改。”雷淞然点了点屏幕上闪烁的行车路线,“既然有这种人在车上,他们手里大概率带着家伙。原定在市区北环路的拦截点风险太高。”
张呈快速接上了雷淞然的思路:“对。晚上八九点市中心依然人多眼杂,万一交火,容易伤及无辜。不如等他们驶入西郊那片废弃工业园准备交接的时候,我们再动手。”
“那就重新布防。”雷淞然站直身体,迅速在脑海中敲定了新的战术分配,“今晚行动,我带一组从正面主路突击,负责撕开他们的防线,把人往工业园深处逼。”
“那我带二组绕后,去抄他们的物流线。”张呈撑着桌面,冲雷淞然扬了扬下巴,“交给我就放心吧,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雷淞然又看看他,摆了摆手,只道:“注意安全。”
夜风穿过废弃工业园生锈的铁丝网,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声。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月光,将庞大的厂区拖入浓墨般的黑暗之中。
三号厂房内部,几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苟延残喘地闪烁着。阿飞把快抽完的烟蒂吐在地上碾灭,眼神阴鸷地环视四周。几辆套牌厢式货车静静地停在开阔处,手下的马仔们正满头大汗地将最后一批沉重的木箱推上车厢。
“动作都快点!”阿飞压低嗓音催促,语气难掩焦躁。
厂房外,百米开外的一处制高点。雷淞然半蹲在阴影中,夜视仪幽绿的光芒映照着他沉静的眉眼。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战术耳机边缘轻点两下。
通讯频道里立刻传来张呈蓄势待发的兴奋声音:“雷队,二组已在后门完成部署。”
“特警大队已封锁外围所有通路。”另一道浑厚的声音随之响起。
雷淞然垂下眼睫,视线透过狙击手的观测镜,锁定了阿飞的位置。他缓缓站起身,在昏暗夜色间,挺拔的身姿犹如一柄即将出鞘的长剑。
“各单位注意。”雷淞然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掷地有声,“行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厂房的几扇天窗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