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字。他走下御阶,脚步沉稳。御阶一共九级,他一步一步走下来,龙袍的下摆拖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走到沈惊鸿面前,亲手扶起他。打量着这位替他守了十几年边关的年轻将军——脸上的疤,残缺的左手,鬓角的白发。二十八岁的人,活得比八十二岁还累。
“沈惊鸿,你今年二十几了?”
这是皇帝第二次问他的年龄了。沈惊鸿不敢揣摩圣意。
“回陛下,臣今年二十又八。”
皇帝点了点头。他忽然转向满朝文武,声音洪亮:“诸位爱卿,你们中间有人弹劾过沈惊鸿‘拥兵自重’,有人弹劾过他‘养寇自重’,有人弹劾过他‘结交东宫,图谋不轨’。这些奏折,朕都留着。”他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曾经上过弹劾奏折的官员纷纷低下头。“今日,朕问你们——一个十五岁从军、十六岁替朕守边关、二十八岁替朕平定北境的人,他图什么?图拥兵自重?他要是想拥兵自重,狼居胥山一战后就可以割据北境,朕的圣旨调不动他。图养寇自重?他要是想养寇自重,就不会亲自率八百骑兵诱敌,不会从河里爬出来还往北追,不会在哈尔和林身先士卒冲进北狄大营。图结交东宫图谋不轨?他要是想图谋不轨,就不会跪在这里缴旨!”
殿中鸦雀无声。烛火在殿顶的藻井间跳动,将蟠龙金柱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皇帝收回目光,看向沈惊鸿。“沈惊鸿,朕今日赐你两样东西。”
他抬起手。内侍捧着一方朱漆托盘走上前来,盘中盛着一顶紫金冠,冠上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红宝石;一柄玉剑,剑身修长,剑鞘镶着金丝蟠龙纹。
“冠军侯。食邑三千户。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殿中群臣的呼吸骤然一紧。冠军侯。这是本朝从未授予任何人的封号。自汉骠骑将军霍去病封冠军侯以来,历代王朝只有开国元勋才能享此殊荣。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是人臣能得到的最高礼遇。佩剑穿鞋上殿,上朝时不用小步快走,赞礼时不直呼其名。除了天子,没有人能享受这样的尊荣。
沈惊鸿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紫金冠和玉剑。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说不清的感觉。他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有想过要什么赏赐。封侯拜将,光宗耀祖,这些东西离他太远了。他只是一个从雁门关的校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武夫。但此刻,他跪在太极殿的金砖上,手里捧着那顶紫金冠,忽然想起了父亲。父亲沈铮,文元十四年战死于雁门关。到死都是没有爵位。到死都没有等到朝廷的援军。到死都没有看到他守了一辈子的雁门关,有一天真的不用再守了。
“臣,谢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他低下头,将紫金冠戴在头上。白发从冠下露出来,和紫金的光芒交相辉映,像边关的雪落在冠军侯的冠冕上。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重新开口。“沈惊鸿,冠军侯的封号,朕给你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朕也给你了。但朕知道,你要的不是这些。你还有什么请求,一并说出来。”
沈惊鸿单膝跪地。“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
“燕云铁骑自成军,十年来战死两万两千四百余人。臣请求在雁门关建一座英烈碑,刻上每一个阵亡将士的名字。让后人记得——北境的太平,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殿中再次安静。然后皇帝点了点头。“准。户部拨银,工部督造。碑成之日,朕亲撰碑文。”
沈惊鸿叩首。“臣代两万两千四百名弟兄,谢陛下。”
退朝后,沈惊鸿走出太极殿。紫金冠压在他的白发上,玉剑悬在腰间,和斩雪一左一右。他走得很慢,右膝盖在每一步落地时都微微一顿。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他不用再小步快走了,但他还是走不快——不是膝盖疼,是紫金冠的分量,比他戴过的任何头盔都重。
林怀瑾在廊下等他,穿着绯色官服,面如冠玉。廊下的宫灯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孤零零的一道。看到沈惊鸿出来,他微微一笑。
“冠军侯爷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名不拜。陛下倒是把能给的都给你了。”林怀瑾几分打趣地说道。
沈惊鸿走到他身边,俯身侧耳,“他给不了我最想要的。”
林怀瑾看着他。月光落在沈惊鸿脸上,将那道伤疤染成银白色,将紫金冠的红宝石映得像一颗凝固的血滴。他没有问沈惊鸿最想要的是什么。因为他知道。沈惊鸿最想要的,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能被人记住。刘三宝的腿,孙大乙的腿,老孙的后背,野狼坡的三百人,葫芦谷的八百人,狼居胥山的三千人,孙小乙。他要的,是他们死得其所。这份赏赐,皇帝给不了。紫金冠给不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名不拜给不了,冠军侯给不了。碑可以刻上名字,但刻不上那些名字背后的脸。
两人并肩走过长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交叠在一起。走出宫门时,沈惊鸿忽然停下脚步。
“怀瑾,殿下在等我。”
林怀瑾点头。“我陪你去。”
东宫。太子李继乾在书房等他们。书房里的烛火比太极殿暗一些,照得人的脸半明半暗。
太子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慢慢拨动着。看到两人并肩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冠军侯。怀瑾。坐。”
两人坐下。太子看着沈惊鸿,看了很久。烛光将沈惊鸿脸上的伤疤映得格外清晰,将他头顶紫金冠的红宝石映得像一颗燃烧的星辰。
“惊鸿,本宫救过你的命。三百里草原换你一条命。你说过,欠本宫的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