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长。
林怀瑾在廊下挂了两盏灯笼。灯笼是他自己扎的——竹骨,红纸,纸面上用墨笔画了两竿竹子。一竿高,一竿矮。高的那竿枝叶舒展,矮的那竿依偎在它旁边,竹梢轻轻靠在一起。沈惊鸿站在廊下,看着那两盏灯笼,看了很久。
“你画的?”
“嗯。”
“画得很好。”
林怀瑾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两盏灯笼。红纸透出的烛光将他的脸映成暖橙色,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小时候我娘教我扎灯笼。她说,挂灯笼,是要给回家的人照路。我说,我们家没有人从外面回来。她说,以后会有的。”
他顿了顿。
“后来她走了。每年除夕我还是扎灯笼。扎两盏。一盏挂在门口,一盏挂在廊下。我不知道在等谁。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看到灯笼,就知道这里有人在等他。”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怀瑾垂在身侧的手。残缺的疤痕贴着他的手背,在灯笼的暖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我从雁门关回来那天。正阳门外全是人,朱雀大街上全是灯。但那些灯不是给我照路的,是给冠军侯照路的。”
他看着那两盏灯笼。
“这两盏是。”
林怀瑾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那只手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手。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那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红纸透出的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烟火冒出了头。
林怀瑾侧过脸,看着他。烟火的流光落在沈惊鸿的脸上,将那道伤疤染成变幻的颜色——红的光映上去时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口,金的光映上去时像一道被夕阳照亮的峡谷,绿的光映上去时像一道被春风吹绿的河岸。他的白发在烟火的光里也是一样——红的、金的、绿的、银的,像一片被流光染透了的云。
沈惊鸿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低下头。四目相对。烟火在他们头顶炸开,碎成千万点火星,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廊下那两盏竹灯笼上,落在雪地上,落在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
“怀瑾。一直没机会说,新年安。”
林怀瑾的眼眶红了。这一次,没有忍住。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滑过脸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他没有擦,只是看着沈惊鸿,泪流满面,嘴角却弯着。
“新年安。”
烟火还在放。整座京城都被烟火照亮了。别院的廊下,两盏竹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灯笼上画着两竿竹子,一竿高,一竿矮,竹梢靠在一起。烛光从红纸里透出来,将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投在雪地上,长长地、静静地,一直延伸到竹林深处。
永宁元年正月初七。
年味还没有散尽,朱雀大街两侧的店铺已经陆续开了门。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沿街叫卖,绸缎庄的伙计把新到的蜀锦一匹一匹地挂在门板上,茶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讲的还是年前那场“天可汗受贺”——只是先帝的名号,已经换成了“世宗武皇帝”。
皇城的年假也结束了。正月初七,新帝在延英殿召见重臣。
殿中燃着沉香,香烟从蟠龙金炉里袅袅升起,在殿顶的藻井间盘旋。李继乾坐在御座上,穿着常服,没有戴冕旒。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登基以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夜。案上堆着三摞奏折,左边是洛阳方向的军报,中间是各州县的贺表,右边是待批的官员任免文书。
殿中只有三个人。林怀瑾站在御案左侧,绯色官服,面如冠玉,神色从容。沈惊鸿站在右侧,玄色武服,白发束冠,腰间悬着斩雪。新任的兵部尚书郭崇年站在两人对面,五十余岁,须发花白,是永宁帝从河东道调回来的老臣。郭崇年在河东做了八年节度使,和沈惊鸿在雁门关打过三年交道,彼此知根知底。永宁帝用他,看中的就是这一点——他能和沈惊鸿说上话,也能镇住兵部那帮老油子。
“齐王在洛阳,已经扯起旗号了。”永宁帝开门见山,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伪诏说他才是先帝属意的储君,说朕篡位自立。洛阳三卫的两万人马,加上他从河北道暗中调过去的八千骑兵,近三万之众。洛阳城高池深,府库存粮够三年之用。他选洛阳,不是临时起意。”
郭崇年上前一步。“陛下,洛阳虽固,但齐王犯了一个大忌。他在洛阳自立,却不敢出洛阳一步。三万兵马困守孤城,纵然粮草充足,也不过是坐以待毙。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断其外援。河北道、河南道,凡与齐王有勾连的州县,必须先行拿下。洛阳孤悬,不攻自溃。”
永宁帝点了点头。“郭卿所言极是。河北道那边,朕已经让新任节度使去办了。河南道——”他的目光转向沈惊鸿。
沈惊鸿单膝跪地。“臣在。”
“河东、河中、昭义三镇,朕交给你。三镇兵马约五万人,加上你从雁门关带回来的燕云铁骑,总计近八万之众。朕授你河东、河中、昭义三镇节度使,兼领兵部侍郎、禁军左卫大将军。洛阳以东、以北,所有兵马,皆受你节制。”
殿中安静了一瞬。郭崇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三镇节度使——这是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权柄。河东、河中、昭义三镇,辖地横跨今日的山西、河北、河南,是大梁腹心之地的北面屏障。节度使军政兼掌,麾下兵马钱粮皆可自专。把三镇交给一个人,等于把半壁江山的兵权交到了他手里。
沈惊鸿没有立刻谢恩。他抬起头,看着永宁帝。“陛下,臣是边将。边将掌腹心之兵,是取祸之道。”
“朕知道。”永宁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朕也知道先帝在时,朝中有人弹劾你‘拥兵自重’。朕今天把三镇交给你,不是因为你救了朕的命,是因为朕需要一个人替朕守住洛阳以东。郭卿说得对,洛阳是孤城,但孤城也有门。齐王不出洛阳,不是因为他不想出,是因为他在等——等河北道的援军,等河南道的响应,等朕的朝堂自己乱起来。朕不能等。朕要你在三个月之内,把洛阳以东所有的门都关上。让齐王只能坐在洛阳城里,看着他的援军一支一支地被朕吃掉。”
他看着沈惊鸿。
“这件事,满朝文武,朕只信你。”
沈惊鸿叩首。“臣,领旨。”
永宁帝点了点头,转向林怀瑾。“怀瑾。”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