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瑾是陛下的喉舌。齐王在洛阳发出的每一道檄文,都是林怀瑾拟旨驳回去的。二崔在朝堂上弹劾沈惊鸿,是林怀瑾当廷辩驳的。这个人的笔,比沈惊鸿的刀还锋利。他在长安,齐王的檄文便是一纸空文。他随驾北巡,中书省的驳文便不会那么快、那么准、那么毒。”
李承昭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长安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林怀瑾不在长安,沈惊鸿便是一个人。”
赵崇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惊鸿这个人,赵卿没有和他打过交道,我打过。他十五岁从军,十六岁杀人,二十二岁脸上被阿史那咄吉留下那道疤,二十六岁在北狄地牢里被切掉两根手指。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怕过。但他有一个软肋。”
他的手指从长安移到洛阳,又从洛阳移到长安。
“林怀瑾。”
烛火跳了跳。
“林怀瑾在长安时,沈惊鸿是一把入鞘的刀。他知道有人在家里等他,所以他不会拼命。他会惜命,会惜身,会想着打完仗回家喝茶。但林怀瑾不在长安——沈惊鸿便是一把出鞘的刀。出鞘的刀,锋利,但失去了分寸。他会用最狠的方式打仗,会用最决绝的手段杀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长安。因为长安是林怀瑾托付给他的。托付的东西,他拿命护。”
李承昭的目光在烛光下像两块被烧透了的炭,不灼人,但很沉。
“赵卿说,长安外松内紧,沈惊鸿可能已经挖好了陷阱。我说——正因为林怀瑾不在,沈惊鸿反而会露出破绽。出鞘的刀,锋芒毕露,但刀身上每一道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入鞘的刀,你看不到它的锋刃在哪里,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他收回手指。
“林怀瑾随驾北巡,不是陛下的屏障,是沈惊鸿的刀鞘。刀鞘走了,刀便裸在那里。裸着的刀,好对付。”
赵崇远沉默了很久。他不得不承认,齐王对沈惊鸿的了解,比他深。他只是从奏折、战报、邸报上认识沈惊鸿,认识的是那个“封狼居胥、饮马北海”的冠军侯,是那个“十五岁从军、身经百战”的边关老卒。齐王认识的是另一个人——是一个有软肋的人。
“殿下的意思是……出兵?”
“不。”李承昭摇了摇头,“现在不出兵。陛下刚出长安,朝中留守大臣必然高度戒备。此时出兵,正中沈惊鸿下怀。我要等。”
“等什么?”
“等陛下走到狼居胥山。”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长安缓缓北移,经过太原、雁门关、饮马河,停在狼居胥山的位置。
“陛下在狼居胥山顶祭天封礼,设立北庭都护府。那是整个北巡最隆重的一刻,也是他离长安最远的一刻。从狼居胥山到长安,快马加急也要半个月。陛下在那里,就算收到长安告急的消息,也来不及回师。沈惊鸿在长安,孤立无援。到那时——”
他的手指从洛阳划出一条直线,直指长安。
“洛阳三万兵马,走函谷故道,五日可至潼关。潼关守军三千,挡不住。拿下潼关,长安便在眼前。沈惊鸿手头只有燕云铁骑半部一万两千人,加上留守禁军不足一万,合计两万出头。三万对两万,攻城虽不足,围城却有余。我围住长安,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络。他在城中,粮草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到他粮尽援绝的那一天,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开城投降,要么一把火烧了长安,和我同归于尽。”
他收回手指,目光扫过在座诸人。
“他不会烧长安。因为长安是林怀瑾托付给他的。托付的东西,他拿命护。他不会亲手毁了它。”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赵崇远看着齐王,看着他眼中那两簇跳动的烛火,忽然意识到——齐王不是在分析沈惊鸿,他是在用沈惊鸿对林怀瑾的感情,作为击败沈惊鸿的武器。他知道沈惊鸿的软肋在哪里,也知道如何利用那个软肋。这份认知,不是靠情报、靠分析得来的。是靠他自己对“得不到”的理解。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得到过父皇的那句“朕以你为傲”。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人一旦得到了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就会怕失去。沈惊鸿得到了林怀瑾。所以沈惊鸿怕失去。怕失去,就会束手束脚。束手束脚,就会输。
“殿下。”郑文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若按殿下所言,等到陛下行至狼居胥山时再出兵,那便是四月中下旬的事了。这两个月,臣以为殿下不宜静坐等待。”
“郑长史有何高见?”
“檄文。”郑文康捋着胡梢,“林怀瑾随驾北巡,中书省的驳文便不会像之前那样又快又准又毒。这是殿下的空窗期。臣建议,在这两个月内,殿下以洛阳为中心,向河南、河北、淮南各州县密集发送檄文。不是一封两封,是每隔三日一封。每一封檄文换一个角度——今日说名分,明日说祖制,后日说边将之祸。让各州县的官吏、士绅、百姓,日日读到殿下的声音。林怀瑾不在长安,中书省那群笔杆子,没有他的笔力和胆魄,驳文必然绵软无力。两个月下来,殿下的声音便会盖过长安的声音。”
李承昭点了点头。“郑长史此言,正合我意。檄文的事,你来办。每一封都抄送河北三镇——魏博、成德、卢龙。让他们看看,洛阳不是孤城,洛阳身后站着的是先帝的祖制,是大梁的成例,是天下的人心。”
他转向孙孝义。
“孙将军。从明日起,洛阳九门继续按战时编制,但城外的斥候要往外放。放到潼关以东,放到函谷故道两侧的山林里。我要知道长安出来的每一支兵马、每一队信使、每一批粮草。燕云铁骑的调动,尤其要盯紧。沈惊鸿用兵,最喜欢用骑兵长途奔袭。他若要对洛阳动手,一定是骑兵先行,步兵跟进。我必须要在他骑兵出发之前就知道。”
孙孝义抱拳。“末将领命。”
李承昭又转向贺兰拔。
“贺兰将军。中卫骑兵的操练,从明日起再加一个时辰。三个时辰骑射,两个时辰巷战。两个月后,我要你的三千铁甲变成六千铁甲——不是人数翻倍,是战力翻倍。洛阳城中的每一条街巷,你的人都要闭着眼睛能走。铜驼坊的窄巷能并排过几匹马,玉鸡坊的桥面能承多重,殖业坊的水井在哪、通远市的粮仓在哪、丰都市的制高点在哪——每一个人都要烂熟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