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让被带下去后,殿中出现了许久的寂静。永宁帝坐在御案后,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嗒。嗒。嗒。敲到第四下时,他停住了。
“召林怀瑾。”
“宣中书令林怀瑾进宫!”
去而复返的林怀瑾重新跪在李继乾面前,“陛下。”
“怀瑾,拟旨。”
林怀瑾从袖中取出空白的敕黄纸,铺在御案侧面的矮几上。磨墨,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没有问拟什么旨——陛下此刻要拟的旨,只有一道。
“齐王李承昭,世宗武皇帝第二子,朕之同气。昔先帝在时,尝谓朕曰:尔弟聪敏,可任方面。朕受命以来,授尔齐王,食邑万户,都督河南诸军事,镇守洛阳。朕待尔以腹心,尔报朕以刀兵。文元二十八年腊月,尔伪造先帝遗诏,藏于太极殿匾后,意图颠覆社稷。朕念尔为朕亲弟,隐忍不发。永宁元年正月,尔出奔洛阳,伪称朕篡位自立,发檄文于河南河北,煽动州县,图谋不轨。朕复隐忍,惟望尔幡然悔悟。今尔在长安城内暗伏眼线,勾结内侍省少监张德让,意图纵火为号,里应外合,夺门迎逆。事虽未成,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林怀瑾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等待。
“三罪并罚,朕今日削去尔齐王爵位,废为庶人。尔在洛阳所置伪官,着有司一一查办。尔所部洛阳三卫兵马,着兵部遣使收编。尔本人,限三月晦日前自缚出城,赴长安待罪。逾期不至,则朕当遣冠军侯率燕云铁骑,赴洛阳亲问尔罪。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林怀瑾的笔在纸面上疾走。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吹干墨迹,双手呈上。
永宁帝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其心可诛”四个字时,他的手指在纸缘停了一瞬。这四个字是他在张德让的口供呈上来时便想好了的。三罪并罚——伪造遗诏,出奔自立,内应夺门。前两桩,他忍了。第三桩,他不能再忍。因为第三桩不是在朝堂上和他争,是在长安城里放火。火一旦烧起来,死的不是他李继乾,是长安城的百姓,是那些和这场夺嫡之争毫无关系的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
他提起朱笔,在“其心可诛”旁边加了一个字——“然”。“其心可诛。然朕念尔为朕亲弟,不忍加戮。削爵为民,留尔一命。尔若尚有天良,当自缚出城,朕在长安等你。”
他搁下朱笔。“用玺吧。”
林怀瑾从匣中取出传国玉玺,蘸了朱砂印泥,稳稳地落在敕黄纸的末尾。玉玺落纸时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闷响——像一扇门关上了。
永宁帝看着那道旨意被内侍捧出延英殿,沿着长长的廊道,一级一级地送往宫外。然后他重新开口。
“怀瑾。第二道旨。”
林怀瑾铺开第二张敕黄纸。
“朕承大统,于今三月。社稷之重,不可无储。皇子玄,朕之嫡长,年十五,仁孝宽厚,克肖朕躬。自朕即位以来,玄每日晨起,先至奉先殿祭告列祖列宗,然后入书房读书,至夜方息。其师太傅何崇礼尝谓朕曰:皇子玄读书明理,遇事有静气,可承大统。朕观其器识,深以为然。兹册立皇子玄为皇太子,授册宝,正位东宫。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林怀瑾的笔尖在“静气”二字上停了一瞬。何崇礼是三代老臣,从不轻易夸人。他说李玄“遇事有静气”,那便是真的有。十五岁的少年,在父皇登基、叔父出奔、长安城内暗流涌动的这三个月里,每天照常读书,照常习字,照常去奉先殿磕头。不慌,不乱,不问。不是不关心,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呈上。永宁帝看了一遍,提起朱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字——“皇太子监国期间,冠军侯沈惊鸿和三省长官共辅之。军国重事,群臣会商,太子裁决。”
他搁下笔。“用玺。”
第二道旨也被内侍捧出了延英殿。廊下的阳光已经西斜了,将内侍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金砖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永宁帝站起身。他走到殿门口,望着廊外的天空。三月初六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角湛蓝的天。那道缝正对着雁门关的方向。
“怀瑾。朕明日北巡。”
林怀瑾跪下去。“臣,随驾。”
永宁帝没有回头。他望着那道云缝,望了很久。
黄昏。
削爵的诏书明发天下后,林怀瑾从延英殿出来,没有回中书省值房,也没有回别院。他站在阙楼下,望着北方的天空。三月初六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角湛蓝的天。那道缝正对着雁门关的方向。明日他便要随驾北巡了。此去四个月,从三月初到七月中。长安到雁门关,雁门关到狼居胥山,狼居胥山再折返。他要去亲眼看看那个人守了十年的地方——饮马河,野狼坡,葫芦谷,斡难河,北海。那个人不能陪他去,那个人要替他守着长安。
他站了很久,久到阙楼的影子从脚底移到了腰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宫门。
别院里,沈惊鸿正在廊下擦刀。斩雪横在膝上,幽蓝色的刀身被夕阳染成淡金色。他用那块父亲留下的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从刀格到刀尖,一遍,又一遍。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四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九岁,从两只手到一只手,从雁门关到长安。磨刀石中间凹下去的那一块,是父亲的手磨出来的;旁边那道更深的凹痕,是他的手磨出来的。两块凹痕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并肩坐着。
林怀瑾推门进来,站在廊下,看着他和他的刀。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沈惊鸿的膝上,和斩雪的影子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