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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外(第2页)

大钦茂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渊太祚。渊太祚一直沉默着,像一尊穿着玄色锦袍的蜡像。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

“齐王殿下。渤海出一万,高句丽出一万。两万骑兵,够不够?”

李承昭看着他。渊太祚的眼睛细长,瞳孔是极淡的褐色,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你看不透那层冰底下藏着什么。

“高句丽要什么?”

渊太祚伸出三根手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高句丽贵族握笔的手。“高句丽不要殿下的土地。高句丽要殿下出兵——出兵两国。”

“哪两国?”

“百济、新罗。”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百济、新罗——这是高句丽在辽东和朝鲜半岛上数百年的宿敌。高句丽占据辽东和半岛北部,百济占据半岛西南,新罗占据半岛东南,三国之间合纵连横、互相攻伐,已经打了数百年。高句丽要的,是大梁的兵替它扫平两国的障碍。

“殿下若事成,登基为天子。届时殿下以大梁天子之名,诏高句丽为征东先锋,大梁出十万兵,高句丽出三万兵,合兵征讨百济、新罗、倭国。两国平定之后,百济之地归高句丽,新罗之地归大梁设安东都护府。”

似乎是怕他不够心动,又再补上了一句,“至于那倭国,带到两国平定,你我大可分而治之,小小倭国又岂会是大梁天朝的对手?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唾手可得。”

李承昭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敲着。十万兵。大梁的十万兵。高句丽要的不是他的兵,是大梁天子的兵。渊太祚不是在和他做买卖,是在和未来的大梁天子做买卖。这个人,看得比大钦茂远得多。

“渊使臣。高句丽要的,我给得起。但十万兵出征二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那是平定洛阳、坐稳御座之后的事。眼下,我要的是高句丽的骑兵。一万骑兵,走辽东道,渡辽水,经幽州,入河北。和渤海的骑兵合兵一处,从北面压向长安。新帝在狼居胥山,冠军侯在长安。他们南北相隔四千里,首尾不能相顾。我取长安,如探囊取物。”

渊太祚点了点头。“高句丽出一万骑兵。殿下事成之后,履行今日之约。”

“我李承昭对天盟誓。”

渊太祚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结了薄冰的河面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你看不清缝底下是水还是更深的冰。“殿下不必盟誓。高句丽不信誓言,只信利益。殿下需要高句丽的骑兵,高句丽需要殿下的十万大军。这是买卖,不是交情。买卖成,双方得利。买卖不成——”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殿下和高句丽,谁也不欠谁。”

李承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人遇到另一头猎物的、冷冰冰的欣赏。“渊使臣,你是做生意的好手。高句丽有你这样的人,是他们的福气。”

渊太祚放下茶盏。“殿下过誉。殿下以大河以北换渤海出兵,以十万大军换高句丽出兵。殿下才是做生意的好手。殿下做的不是买卖——是豪赌。赌赢了,殿下是天子,输掉的每一寸土地都可以用天子的身份再夺回来。赌输了,殿下是庶人,输掉的每一寸土地都和殿下没有关系了。”

他看着李承昭。“殿下。高句丽赌你赢。”

渤海和高句丽的使臣在观星楼逗留了半个时辰。宾主又饮了一巡茶,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渤海的马,高句丽的参,洛阳的牡丹,长安的雪。大钦茂说渤海骑兵能日行三百里,渊太祚说高句丽的弓弩能在百步之外射穿铁甲。李承昭说明年在洛阳赏牡丹,请二位务必再来。三人都笑了。笑容在烛光下像三把刀,互相映照着彼此的刃。

使臣告辞时,李承昭亲自送到观星楼下。大钦茂先上了马车,渊太祚落后一步。他站在马车旁,忽然回过头。

“殿下。有一件事,高句丽想请教。”

“请说。”

“冠军侯沈惊鸿。他封狼居胥、饮马北海的事,高句丽王都听说了。高句丽王问臣——这个人,真的像传说中那么能打吗?”

李承昭沉默了一瞬。三月初九的夜风从洛水的方向吹过来,裹挟着河水解冻后的腥甜和邙山桃花的淡香。他站在夜风里,望着渊太祚,望着他那双结了薄冰的河面一样的眼睛。

“渊使臣。我告诉你一件事。文元二十八年春,哈尔和林。沈惊鸿率三百斥候夜袭北狄王庭,被阿史那先也的五万铁骑围在狼居胥山南麓。三百对五万。他没有退。他带着三百人,迎着五万铁骑冲了上去。”

渊太祚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仗,他的副将赵破奴从侧面杀入,替他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活下来了。他的三百斥候,活下来的不到五十人。在之前的葫芦谷一战,他从悬崖上坠落而下,死里逃生后,没有回雁门关,没有回长安,一个人往北走了几百里,去追杀阿史那咄吉。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是北狄可汗亲手切掉的。他的右膝盖骨裂过,走路快了会隐隐作痛。他的鬓角全是白发,现在他才二十九岁。”

他看着渊太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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