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二年正月初五夜,李继乾驾崩的消息从延英殿传出时,洛阳宫城的更鼓刚刚敲过三更。李承昭是被钟声惊醒的。他躺在正殿偏院的榻上,睁着眼睛,望着房梁。废为庶人后他被迁出了宫城正殿,软禁在这座偏院里。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棵老槐树,一道永远关着的门。每天有人从门缝里送饭进来,有人在外面的廊下守着。他看不到任何人,只听到脚步声——换岗的脚步声,送饭的脚步声,巡夜的脚步声。他听了大半年,已经能从脚步声分辨出每一个守卫。今夜廊下的脚步声比往日更密,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
“陛下驾崩了。”
“哪个陛下?”
“长安的陛下。”
李承昭躺在榻上,一动不动。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窝映成两孔深井。
继乾死了,他的哥哥死了,大梁的天子死了,仅仅在位一年零五天的皇帝死了,在正月初五深夜。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年正月初五,父皇带着他们兄弟俩去曲江池放莲花灯。继乾放了一盏粉色的,他放了一盏红色的。两盏灯挤在冰面上,挨得很近。
继乾说,承昭,许个愿。他问,许什么愿。继乾说,许我们兄弟永远不分开。他许了。后来继乾做了太子,他做了齐王。再后来继乾做了天子,他做了庶人。那盏红色的莲花灯,早就沉到曲江池底了。
他从榻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来人。”
门开了一道缝。守卫的脸从门缝里探进来,警惕地看着他。“庶人,何事?”
李承昭的声音很平静。“替我准备孝服。我要回长安。替我兄长守灵。”
守卫愣住了。李承昭没有再说话,赤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月光照着他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谁也看不透的光。守卫关上门,脚步声匆匆远去。
正月初六清晨,李承昭离开了洛阳宫城。没有人押送他——他自己走的。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腰间系着草绳,赤着脚。从洛阳到长安,数百余里,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沿途的百姓看到他,看到他素白的孝服和赤裸的双脚,看到他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有人说,那是齐王。有人说,那是庶人。有人说,那是陛下的亲弟弟。他去长安替兄长守灵。消息比他的脚步更快。他还没走到潼关,关中已经传遍了他的名声——“庶人承昭,闻兄驾崩,白衣赤足,徒步数百里赴京奔丧。”没有人提他伪造遗诏的事,没有人提出奔自立的事,没有人提他把河北许给渤海和高句丽的事。人们只看到一个弟弟赤着脚走在正月的寒风里,去替哥哥守灵。
正月初十,李承昭走到长安。正阳门的守军看到他素白的孝服和赤裸的双脚,没有拦他。不是不想拦,是不敢拦。他身后跟着数百名沿途自发跟随的百姓,有人捧着热水,有人捧着炊饼,有人默默跪在路边焚香。守军看着那片素白的人潮,握刀的手松开了。
李承昭走进正阳门。赤脚踩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正月的青石板冰凉刺骨,他的脚底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在青石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朱雀大街两侧站满了百姓。他们听说庶人承昭从洛阳徒步走来替兄长守灵,便自发地聚在街边。没有人跪拜,没有人欢呼,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个素白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皇城。有人看到他脚底的鲜血,转过头去擦眼泪。
太极殿。灵堂设在正殿。白色的幔帐从殿顶垂落,将蟠龙金柱裹在一片素白之中。棺椁停在殿中央,尚未合盖。李继乾躺在里面,穿着他登基时那身龙袍。李承昭走进灵堂时,殿中的百官同时回过头。他们看到了素白的孝服,看到了赤裸的、磨得血肉模糊的双脚,看到了那张瘦削的、颧骨高耸的脸。没有人说话。李承昭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棺椁前,跪下去。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望着棺椁里的兄长。
继乾瘦了很多。颧骨比他记忆中更高,眼窝比他记忆中更深,鬓角的白发比他记忆中更多。他穿着那身登基时的龙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口的蟠龙纹褪了色。李承昭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皇把继乾抱在膝上,教他批奏折。他在门外偷看,看到继乾握着朱笔,一笔一划地学着父皇的样子在奏折上写字。继乾写得不好,父皇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没有人叫他进去。
“兄长。”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棺椁里的人能听见。“我来了。”
他的眼泪落下来了。不是伪装的——是真的落下来了。他以为自己的眼泪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流干了。但此刻跪在继乾的棺椁前,看着那张瘦削的、和他记忆中的兄长重叠又错位的脸,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想起曲江池的莲花灯,想起继乾说“许我们兄弟永远不分开”,想起父皇把他们兄弟俩抱在膝上,说“你们要一起替朕守住大梁的江山”。他全都想起来了。他跪在棺椁前,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肩膀剧烈颤抖,哭得像一个孩子。满殿百官看着他,看着他素白的孝服,看着他赤裸的、磨得血肉模糊的双脚,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和贴着地面的额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转过头去,有人在袖中握紧了拳头。
郭崇年站在百官之首,看着跪在棺椁前痛哭的李承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是兵部尚书,是三朝老臣,是李继乾从河东道调回来替他掌兵部的人。他见过伪造遗诏的齐王,见过出奔自立的伪梁天子,见过把河北许给虎狼之邦的庶人。此刻跪在灵前痛哭的这个人,他不知道是谁。
李承昭哭了一整夜。天亮时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百官。他的眼睛哭肿了,颧骨上还挂着泪痕,素白的孝服皱成了一团。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诸公。先帝驾崩,承昭来迟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承昭有罪。伪造遗诏,出奔自立,引虎狼入疆土。每一桩都够承昭死十回。先帝仁厚,不杀承昭,留承昭在洛阳宫城里活着。承昭活着,就是为了今日——为了跪在先帝灵前,亲口说一声,兄长,承昭错了。”
他顿了顿。“先帝走了。大梁的江山还在。先帝没有留下遗诏,但先帝留下了太子。太子玄,先帝长子,仁孝宽厚,克肖先帝。承昭今日当着诸公的面,说一句话——承昭不争皇位。承昭只愿辅佐太子,替先帝守住大梁的江山。”
殿中安静了很久。郭崇年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但他看到殿中那些官员的表情——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微微点头,有人在袖中收回了握紧的拳头。这些人是先帝的旧臣,是先帝从河东、河北、江南一个一个提拔上来的。他们忠于先帝,也忠于先帝的儿子。但他们不知道先帝的儿子不止一个——先帝的儿子,还有一个跪在灵前痛哭流涕、说“承昭不争皇位”的弟弟。郭崇年知道,最危险的敌人不是拿着刀冲过来的,是跪在你面前哭的。
当夜,长安城中的茶肆酒楼开始流传一句话——“国赖长君。”起先是崇仁坊的一家茶肆,一个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讲起了前朝旧事。汉文帝以代王入继大统,不是惠帝的儿子,是惠帝的弟弟。长君在位,社稷乃安。听书的茶客们伸长了脖子。说书先生又讲,本朝也有长君——先帝的亲弟弟,庶人承昭,白衣赤足,徒步数百里赴京奔丧。这份孝心,这份诚心,这份对先帝的忠心,天下谁人能及?茶客们窃窃私语。说书先生醒木再拍,话锋一转——太子年幼,年方十六。十六岁的天子坐在御座上,能镇得住渤海和高句丽的虎狼之师吗?能压得住河北三镇那些刚刚交了兵权的骄兵悍将吗?冠军侯在河北,中书令在河北,他们赶不回来。长安城中没有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除了一个人——先帝的亲弟弟。
消息传到郭崇年耳中时,他正在兵部值房里翻阅河北来的军报。老尚书的脸色铁青,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去查。这些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查不出来。话像水渗进沙土里,从崇仁坊渗到安仁坊,从安仁坊渗到延寿坊,从延寿坊渗到朱雀大街。每个说这话的人都说“听别人说的”。别人是谁?不知道。
正月十二,李承昭在灵堂侧殿约见了几位老臣。不是一起见的,是一个一个见的。第一个是太常卿郑覃,先帝在时的礼官,管了十几年宗庙祭祀,在朝中没有实权,但在清流中声望极高。李承昭见他的时候,依然穿着那身素白的孝服,赤着脚。脚底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血痂和孝服的白色交叠在一起,触目惊心。
“郑公。承昭有一事相求。”他的声音沙哑,姿态放得极低。“先帝走了,太子年幼。承昭不争皇位,但承昭是先帝的弟弟,是大梁的宗室。渤海和高句丽欠大梁的债,承昭想替先帝替皇考去讨。请郑公替承昭在朝堂上说一句话——承昭不求任何名分,只求一个机会。一个替先帝雪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