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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刀行(第1页)

永宁二年四月二十八,距离延英殿之变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一切都重新回到了正规。

沈惊鸿在别院里养伤——后背的鞭痕落了痂,留下纵横交错的淡红色疤痕。烙伤好得最慢,每天换药时韩军医要用烧红的刀尖剜掉腐肉,再敷上雁门关带下来的军中药膏。他趴在竹榻上一声不吭,只有脊背的肌肉在刀尖落下时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左手的伤口也愈合了,被铁签刺穿的掌骨末端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疤,摸上去微微凹陷。

林怀瑾每天下值后从政事堂回来,替他换药。动作很轻,像在抚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宣纸。换完药便把茶具端到廊下,煮一壶龙井。沈惊鸿趴在竹榻上喝,品不出门道,但每一盏都喝得干干净净。

这一日林怀瑾回来时,沈惊鸿没有趴在竹榻上。他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握着斩雪,正在一刀一刀地劈向空气。刀风过处,槐叶簌簌落下。后背的伤疤被牵动,淡红色的新肉微微绷紧,他没有停。右膝盖在每一次转身时微微一顿,他也没有停。林怀瑾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把那一套劈了无数遍的刀法从头到尾走完。收刀入鞘时,沈惊鸿的额头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白发被汗水粘在额角。他转过身看到了林怀瑾。

“怀瑾。渤海和高句丽的使臣,走到哪里了?”

林怀瑾走到廊下坐下,把茶具一样一样摆出来。“昨日到了相州。按行程,五月初五可至长安。”温杯,洗茶,冲泡。茶汤碧绿,在瓷盏里微微晃动。他把茶盏推到沈惊鸿面前。“陛下今日在延英殿召见了我。渤海和高句丽的国书,措辞极为恭顺——高句丽王自称‘海东藩臣’,渤海王自称‘儿皇帝’。他们说李承昭许下的河北土地,他们一寸都没有拿。他们说李承昭签的盟约,他们从来没有当真过。他们愿意向大梁称臣纳贡,永为藩属。满朝文武,大半主张接受。”

沈惊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陛下怎么想?”

“陛下没有说话。陛下把国书放在御案上,看了很久,然后问我——林卿,你怎么看?我说,臣不答应。陛下问我为什么。我说,高句丽和渤海的国书里没有一个字提到他们欠大梁的债。他们只说李承昭许的土地他们没有拿,李承昭签的盟约他们没有当真。他们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好像他们从来没有派骑兵攻过长安,好像渊太祚从来没有在洛阳城下杀过我们的将士,好像高句丽的武士从来没有在宫城前打到最后一个。”

沈惊鸿放下茶盏。“陛下听完之后说了什么?”

“陛下说,朕也不答应。但陛下没有说接下来要做什么。”林怀瑾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里。“陛下在等。”

沈惊鸿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敲着。“等什么?”

“等你。”

沈惊鸿沉默了。槐叶从枝头飘落,落在茶盏边,落在林怀瑾月白色的官服上,落在斩雪的刀鞘上。他伸手拈起那片槐叶,残缺的左手,三根手指,轻轻转动着叶梗。“怀瑾。替我拟一道奏折。”

“什么奏折?”

“东征表。”

林怀瑾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了。他看着沈惊鸿——后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淡红色疤痕,左手掌心那个微微凹陷的圆形小疤,右膝盖在每一次转身时微微一顿的姿态。伤还没有好利索。

“惊鸿,你的伤——”

“不碍事。”沈惊鸿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稳。“韩军医说后背的鞭伤已经愈合了,烙伤再换几次药便能收口。左手的骨头长好了,握刀不疼。右膝盖是老伤,从哈尔和林一路跟到长安,跟了我数年,不差这一回。”他看着林怀瑾,“怀瑾,渤海和高句丽欠大梁的债,是先帝记在心里的债。先帝在洛阳城下对渊太祚说——等朕把河北收回来,朕会派一个人去高句丽替朕收这笔债。先帝说那句话时我还在河北,没有亲耳听见。但先帝的话传到了河北,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先帝要派的那个人,是我。先帝不在了,债还在。我替先帝去收。”

林怀瑾沉默了很久。竹影落在他脸上摇摇曳曳。他端起茶盏,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凉了,带着一丝苦涩。“好。我替你拟。”

永宁二年五月初一,延英殿。李玄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沈惊鸿的东征表。奏折是林怀瑾的笔迹,沈惊鸿的署名——字迹粗犷,一横一竖都带着武将的力道。他逐字逐句地看。奏折很长,从高句丽和渤海的兵力部署写到辽东的山川地理,从大梁可调动的兵马写到粮草转运的路线,从春夏之交的辽河水文写到秋冬之际的辽东气候。最后一段只有几行字。

“臣沈惊鸿,请率燕云铁骑全军,及河北三镇府兵,合计十万众,东征高句丽、渤海。先帝之债,臣不敢忘。先帝之志,臣不敢弃。若不胜,请以臣之首级谢天下。”

李玄的手指在“若不胜”三个字上停住了。他忽然想起父皇——父皇在延英殿里批沈惊鸿从河北呈上来的收权奏报,用最后的力气批了一个“准”字。父皇走的时候手边放着那道奏折。现在父皇的冠军侯跪在他面前,用同样的语气说“若不胜,请以臣之首级谢天下”。他把奏折合上。

“传代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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