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茶慕斯被盛在细腻的白瓷小碗中,釉面光滑如镜。顶端恰到好处地点缀着一粒饱满油亮的丹波栗,栗子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糖浆,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我拿起银勺,小口小口地吃着。冰凉绵密的慕斯在舌尖融化,我沉浸在甜食带来的短暂慰藉中,暂时忘记了对面那双一眨不眨盯着我的眼睛。
月山习依旧没有动他自己那份,他托着腮,目光专注地看着我,像是我的吃相是什么值得仔细欣赏的东西。
“你就这么看着我,不无聊吗?”我随口问道。
“怎么会无聊呢?观看老师享用美食本身就是无上的享受。”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脱离了之前的从容,沉浸在某种美妙的幻想中,“您品尝甜点时的神情和平时完全不同,眉头会先微微舒展,眼睛也会眯起一点,最后嘴角上扬……”
他的语气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同时,他的手异常郑重地伸向西装内袋,极小心地在布料内侧摸索着。
“更何况,我也有我的‘甜品’。”
“……嗯?”
我的动作停了下来,银勺悬在半空。一小块慕斯微微颤动,险些从勺沿滑落。
只见月山习无比珍惜地取出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方形盒子,四角包着银边,看起来像是一只改良过的珠宝盒。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露出里面铺着的同色丝绒衬垫。而在衬垫之上,躺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
大约两厘米长,边缘干缩发黑彻底脱水,在深蓝色丝绒衬托下显得格外丑陋,像一颗干巴巴的煤渣。月山习无比虔诚地捧起盒子,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那块干瘪丑陋的东西,举到与眼睛齐平的高度。
我立刻就认出了这东西的来源。
胃部不禁一阵翻搅,慕斯在胃里凝结成一块冰凉的铁疙瘩。
“你还留着这个做什么?”
“因为这是您赐予我的凭证。”他理所当然地说,“它是您身体的一部分,曾经属于您,现在属于我。我每天都看着它,想象着老师您将它割下来时的样子:您的眼神,您的动作,还有您手指的温度……”
他将肉干举到眼前,紫眸痴迷地凝视着,虹膜被压缩成围绕瞳孔的一圈窄窄的环,胸腔的起伏逐渐变得明显,像是要从空气里汲取什么只有他才能闻到的气味。
“这是我和您之间最深刻的联系。是我所有珍藏中,无可替代的瑰宝。”
在我想出声阻止之前,他的舌尖从微张的嘴唇间探出,缓慢而郑重地舔上了干瘪丑陋的肉干。
“嗯……”
他的眼睛半闭着,长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轻微地颤抖着,频率越来越快。脸上浮现出一层迷醉的潮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再到脖子,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战栗的呻吟。
“啊……老师的味道……独一无二的、令人魂牵梦萦的气息……永远如此清晰,如此动人。比任何美食都要美味,比任何美酒都要醇厚……”
他爹的。
我看着那张因为愉悦而扭曲的脸,他的太阳穴在跳动,眉心的肌肉微微痉挛,忍受着过于强烈的感官冲击。他捧着从我身上割下来的、本该在十年前就腐烂殆尽的东西,用舌尖一寸一寸地触碰。
我是真的要吐了。之前在墓园月山习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流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眼泪……
是口水才对吧。
菩萨割肉饲虎,可老虎一旦尝过了超越凡俗的滋味就再也忘不掉了。它不会生出感激,不会感恩菩萨的慈悲,只会滋生无穷无尽的、想要占有更多的贪欲。那贪欲会在它的血管里生根,在它的骨髓里发芽,直到把它变成一头永远饥饿的兽。
“那东西按理说应该早被你吃进肚子才对。”
“我怎么会舍得呢?”他捧着那块硬物,用牙齿轻轻啃咬下一角,干硬的肉屑被他含在口中,脸颊内侧鼓起一小块,“这么珍贵的东西,直接囫囵吞下简直是暴殄天物,是不可饶恕的浪费。每一次品尝都能让我想象出您身体的鲜血涌出的样子……啊,光是想到这个画面,我浑身的细胞都在兴奋地战栗。”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鼻翼翕张,上翻的眼睛翻涌着病态的狂热,虹膜被大半翻入眼眶,只剩下瞳孔下缘一小截紫色的弧线。
我啧了一声,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这算什么?恋物癖?还是单纯疯了而已?大概两者都是。月山习这个人疯和恋物从来就不分家。
“月山。”我打断他越看越沉迷的表演,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CCG给你的评定等级是什么?”
他闻言,舌尖意犹未尽地在唇角舔过,随即像展示荣耀勋章般倏地竖起了两根手指。
“Super——S!!”
他甚至带着点莫名其妙的自豪,仿佛这是什么值得庆祝的荣誉,“虽然我个人认为,以我的品味、格调以及对美食的深刻理解,理应获得更高的评价,比如‘SPlus’或者‘SS’之类的特殊标注才对。把我和那些只知道撕咬、不讲究食材来源和用餐礼仪的家伙放在同一个级别,是对食材本身的不尊重。”
那不还是S吗?就算加再多花哨的后缀,也改变不了S的本质。
我完全无视了他后半句的自我吹嘘。S级喰种实力大约是能被上等搜查官驱逐的水平。虽然这么说有些残忍,但从很早开始,月山习就被我定义为“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的喰种”。他有精致的品味,有华丽的外表,有滔滔不绝的口才,这些品质在晚宴上很管用,但在真正的战斗面前,它们大概连一张护身符都算不上。
所以,趁他还沉浸在对肉干的回味中,将它凑到鼻端细细嗅闻、鼻翼不断翕动时,我没有预兆地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