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自保仙葫现世,又不知过了多少春秋。空桑山涧,景致大抵如旧,只是那藤蔓更密,古树愈苍,寒潭水汽氤氲间,多了几分“家”的鲜活人气。
南靖身量已长成青年模样,介于少年与成熟男子之间,身姿挺拔如修竹,行动间却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轻盈矫捷。面容清俊,肤色是常年山林修炼、沐风栉雨后的润泽,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平日里沉静明澈,偶尔流转间,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狩猎者的锐利金芒。额间那抹火焰状的金纹,颜色深了些许,衬得他眉眼愈发鲜明。他依旧喜着利落的深色短打,是当年僧衣改的,浆洗发白,却干净整齐。
南卿在三年前一个满月之夜,终于吸纳够了月华与乙木精气,成功化形。化形时青光缭绕,灵气成旋,待光华散尽,原地出现一个身着青衫、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目清雅温和,气质如玉,眸色是浅浅的琉璃色,带着草木特有的宁静与书卷气。“南卿”,正式成了家中的“三哥”。他性子最是温和恬淡,喜静,爱侍弄花草,对南靖既亲近又带点含蓄的敬意,常安静地在一旁看南靖练功,或听南怀远讲古。
南纤凝也早已能完全化为人形,是个看起来十五六岁、活泼灵动的少女模样,杏眼桃腮,声音清脆,总爱穿着颜色鲜亮的衣裙(用各种鸟羽和山间野花汁液染的粗布制成),在林中飞来飞去,是真的“飞”——她保留了云雀的部分天赋,身形轻盈,可短暂低空滑翔。她成了山涧里名副其实的“消息树”兼“开心果”,整日“大哥二哥三哥五弟”叫得欢,有她在,绝无冷场。
南汐化形后,是个身量颀长、容颜俊美得近乎凛冽的少年,看起来与南靖年岁相仿,但气质冷清。他依旧寡言,大部分时间泡在寒潭里修炼,或坐在潭边岩石上发呆,看云卷云舒。唯独面对南靖时,那冰冷的蓝眸里会闪过一丝类似幼兽的依赖与不易察觉的怯意,或许是鱼怕猫的天性。南靖教他控水之术的更精妙应用(结合了从《暗影游仙诀》中领悟的“诡变”之道),他学得极认真,寒潭之水在他手中,时而化作坚冰利刃,时而化为柔韧水鞭,时而散作漫天寒雾,进境惊人。
兄弟五人,性格迥异,却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南怀远是定海神针,温和包容,学识渊博,常为大家讲解修炼疑难、上古轶事;南靖是实际的主心骨和“严兄”,制定修炼计划,督促弟妹(尤其是贪玩的南纤凝和过于孤僻的南汐),处理外务(偶尔有不开眼的小妖闯入地盘,皆被他“劝”退);南卿细心周到,将山涧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古法炮制山茶,味道清雅;南纤凝负责活跃气氛、打听消息;南汐则是最安静的守护者,他的寒潭领域,便是家园最隐秘的屏障。
这一日,南靖结束晨课,正在潭边演练爪功。他将《暗影游仙诀》的诡谲迅疾、佛门“龙爪手”“拈花指”的精妙变化、以及自行观摩山间猛禽妖豹搏杀领悟的狠辣,融为一炉。只见他身形飘忽如烟,在方寸之地腾挪闪转,十指划动间,淡金色气劲时而凝练如针,细密袭杀;时而泼洒如网,笼罩四方;时而刚猛无俦,裂石分金!爪风过处,空中留下道道淡金色残影,嗤嗤作响,将飘落的树叶无声无息切成数片,切口平滑如镜。
南纤凝蹲在不远处的树上,托着腮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拍手:“二哥好厉害!这爪子功夫,比山那头的老虎精利索多了!”
南汐从潭中冒出半个身子,湿漉漉的蓝发贴在额前,看着南靖凌厉精准的招式,眼中闪过钦佩,低声道:“二哥的功力,越发精深了。招式似乎又变了。”
南卿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野茶走来,含笑接口:“二哥博采众长,自成一格。看似杂乱,实则每一招都千锤百炼,务求实效。”
南靖收势而立,气息平稳,额间金纹微光内敛。他接过南卿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清冽微甘,赞道:“三弟茶艺愈发好了。”目光扫过弟妹,心中暖意微漾。这便是他的家,他的家人。为了守护这份温暖,他需得更强。
他忽然想起怀中那枚保仙葫。这些年,他从未动用过那“三个愿望”,甚至连拿出来研究的次数都寥寥。摇光仙子偶尔会在他独处时,以虚影形态出现,哀婉恳求,言语间极尽诱惑,描述愿望成真的种种美妙,甚至暗示可助他直接获得惊天修为、无上法宝。但南靖始终不为所动,只将葫芦当作一个有些特别的储物和炼化法器(他发现此葫确实可收纳物品、炼化一些低等妖邪材料,颇为方便),偶尔用来提纯弟妹们修炼所需的灵石或草药精华。
摇光仙子从最初的急切,到后来的幽怨,再到如今的近乎绝望麻木,每次出现,那绝美脸上的愁苦都深重一分。她侍奉过九百九十七位主人,从未见过如此“冥顽不灵”之辈。别人得了如此至宝,哪个不是欣喜若狂,恨不得立刻许下最贪婪的愿望?偏生这位,心性之坚,简直匪夷所思。
“新主……”这一日,南靖在林中独自锤炼神魂(以《易筋经》法门观想,融合暗杀术的“静心潜影”之境),摇光仙子虚影再次浮现,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绝望,“您究竟……在等什么?摇光困守葫中,岁月煎熬,只求早日解脱。您便不可怜可怜我吗?”
南靖闭目盘坐,闻言缓缓睁眼,琥珀色的眸子在林间疏落光影下,清明洞彻:“摇光仙子,你所求者,无非解脱。我所求者,乃自身与家人安泰长生。愿望之力,若真如此轻易可得,你之前那九百九十六位主人,今在何方?”
摇光仙子虚影一颤,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竟一时无言。宝葫确有神效,但许愿岂是毫无代价?愿望越大,牵扯因果越重,反噬亦可能越烈。过往主人,确有得偿所愿者,亦不乏因愿望反噬、或怀璧其罪而陨落者。只是这话,她如何能主动说?
“我知你有难言之隐。”南靖语气平静无波,“我不急用,你也无需再劝。待我觉时机至,自会许愿。或许,待到你需要自由的那一刻,便是我用这愿望之时。”
摇光仙子深深看了南靖一眼,这少年(如今已是青年)心性之沉稳、眼光之透彻,远超她预料。她不再多言,化作星光回归葫中。只是这一次,那愁苦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渺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异样情绪。
南靖不再理会葫芦,继续修炼。然而,他心中并非全无思量。这些年,他修为日益精进,但越往上,越感前路艰难。《暗影游仙诀》与佛门功法虽被他勉强融合运用,但终究是两套体系,根源不同,越到高深处,越有滞涩之感。而他所学招式,虽博杂凌厉,却缺乏一种浑然如一、足以作为根本的“道”与“器”。爪功虽利,终是徒手,遇上神兵法宝,难免吃亏。弟妹们修炼,也多凭本能与南怀远指点,缺乏系统传承与契合自身的法宝。
保仙葫的三个愿望,像三颗沉默的棋子,摆在他心局的角落。他在等待,等待一个真正需要它们,且自己能承受其因果的时机。
这一等,又是数十年。
南靖修为卡在瓶颈,南卿、南纤凝、南汐也各有各的关隘。南怀远虽是万年灵根,见识广博,但自身道途与草木精怪更为契合,对南靖这般“异数”以及南纤凝、南汐等不同属类的修炼,能提供的指点也有限。
这一日,五人聚于山涧平石旁。南纤凝叽叽喳喳说着从远方鸟儿那里听来的趣闻,说某处仙山开了法会,某地有异宝出世,又说人类城镇如何繁华热闹。她眼中满是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与向往。
南汐虽不语,但望向山外的目光,也泄露出一丝波动。他生于斯,长于斯,寒潭虽好,却也如牢笼。
南卿安静煮茶,眼中亦有思索。他读过的书(从金光寺带出的残卷,以及南怀远口述的轶闻)最多,知晓天地广阔。
南靖听着,看着弟妹们眼中隐约的渴望,心中那个盘桓许久的念头,终于清晰。他放下茶杯,看向一直温和注视他们的南怀远:“大哥,我想出去走走。”
山涧瞬间安静下来。南纤凝瞪大眼睛,南汐抬头,南卿煮茶的手微微一顿。
南怀远并不意外,轻轻颔首:“静极思动,本是常理。你修为已至瓶颈,需外出历练,寻求机缘,印证所学。只是,”他目光扫过南卿、南纤凝、南汐,“你们三人,意下如何?”
南卿放下茶壶,温声道:“大哥,二哥,我性子喜静,修为也浅,想留在山中,陪伴大哥,继续打理洞府,精研茶道书艺。”他看向南靖,眼中有关切,“二哥在外,务必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