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朦胧的,如同晨曦穿透最上等的蝉翼纱,温柔地晕染开来,并不刺眼。空气里浮动着陈旧的、混合了香火、尘埃、朽木与某种极淡的、类似檀香又似草木清气的奇异味道。脚下传来的触感并非泥土或岩石,而是一种温润、坚硬、带着岁月磨砺痕迹的材质。
南靖站稳身形,琥珀色的眸子迅速适应了光线,警惕地扫视四周。紧随其后,南纤凝“哎呀”一声轻呼,像是没站稳,被南靖反手扶住。南汐则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们身后半步,蓝眸在幽暗中泛着警惕的微光。
他们置身于一条狭长、高耸的甬道之中。两侧是巨大的、表面粗糙斑驳的暗青色石壁,石壁上并非完全平整,而是每隔数尺,便向内凿出一个浅浅的佛龛。佛龛内,供奉着一尊尊形态古朴、线条简拙、甚至有些残破的石雕佛像。佛像大多结跏趺坐,手印各异,只是历经岁月,面目已然模糊,许多甚至失去了头颅或手臂,透着一股无言的沧桑与寂灭。佛龛边缘与甬道穹顶上,隐约可见早已褪色剥落的彩绘壁画痕迹,描绘的似乎是飞天、祥云、佛国讲经的场景,如今只剩断续的线条与黯淡的色块,如同一个遥远而破碎的梦境。
甬道向前延伸,尽头处,那朦胧的光源,似乎是从一个更为开阔的空间透进来的。空气凝滞,没有丝毫风,唯有他们三人清浅的呼吸声,以及脚步落在厚重积尘上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在这寂静到极致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回响。
“这、这是什么地方?”南纤凝压低声音,下意识地靠近南靖,小手抓紧了他的衣袖。她颈间的“清音玲珑环”似乎对这里过于沉静的氛围感到不安,自发地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闻的银光,如同萤火。
南汐也眉头紧锁,他伸出指尖,一缕淡蓝色的寒气溢出,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却并未感觉到多少水汽。“极其干燥,灵力……很奇特,有佛门的平和,有草木的生机,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凝固了的古老威压。”他沉声道,目光扫过那些残缺的佛像,“这些佛像……风格极为古老,不似现今寺庙所有。”
南靖没有立刻回答。他胸口微微起伏,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伤势,在这奇异环境的压迫下,隐隐传来钝痛。但他更在意的是怀中的“无尽手镯”。自从踏入这甬道,手镯便不再灼热,而是恢复了一种温润的平静,仿佛回到了“家”一般,与周遭环境隐隐呼应。他能感觉到,手镯内部,那些关于空间、符文、以及那枚“遁”字符令的迷雾区域,似乎都活跃了一丝。
“这里……恐怕与金光寺,甚至与大哥,都有极深的渊源。”南靖低声道,将无尽手镯从怀中取出,托在掌心。手镯在朦胧光线下,表面那些晦涩的纹路似乎也流转着微光。“手镯指引我们来到这里,方才那传送门户的气息,也与此地相连。我们小心前行,莫要触碰任何东西。”
他当先迈步,沿着甬道,朝着光源处走去。脚步放得极轻,周身气息内敛,十指微微绷紧,随时可以弹出太古指刀。南纤凝和南汐紧随其后,亦是全神戒备。
甬道并不算太长,约莫百步,便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洞窟,或者说,是一座被整体“安置”在地底深处的、古老而残破的寺庙主体建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殿正中,一尊高达十数丈、几乎触及洞窟穹顶的佛像。佛像并非石刻,而是以一种奇异的、非金非玉、色泽暗沉如古铜的材质整体铸造而成,结跏趺坐,低眉垂目,面容慈悲中带着无尽的威严。佛像保存相对完好,只是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与蛛网,右手手掌似乎有所残缺。佛像前,是一个巨大的、早已熄灭不知多少岁月的青铜香炉,炉身布满铜绿,三足深深地陷入地面。
大殿极为空旷,由数十根需数人合抱的暗红色巨柱支撑。巨柱上雕刻着天龙八部、罗汉菩萨的浮雕,同样古朴遒劲,只是色彩剥落殆尽。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板,许多已经碎裂、移位,缝隙中长出了一些奇异的、散发着微光的淡金色苔藓,正是这大殿内主要的光源。除此之外,殿内散落着不少倾倒的蒲团、断裂的经幢、腐朽的木鱼、以及一些辨不清原本模样的法器碎片。时光在这里仿佛停滞了,只留下了毁灭与沉寂的痕迹。
而在大殿四周,石壁被开凿出一个个洞口,似乎是通往偏殿、僧寮、藏经阁等处的通道,大多幽暗深邃,不知通向何方。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凉、庄重与神秘交织的气息。
“天啊……这、这是一座被埋在地下的寺庙?”南纤凝掩口惊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轻微的回音,又被那无边的寂静迅速吞噬。她仰望着那尊巨大的古佛,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渺小与震撼。
南汐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慑,蓝眸中倒映着佛像模糊的轮廓与那些发光的苔藓。“这佛像的材质……我从未见过。还有这些苔藓,竟能散发如此稳定柔和的光,且蕴含精纯的佛力与乙木生机。”他蹲下身,仔细观察脚边石板缝里的一片淡金色苔藓。
南靖的目光,却越过巨大的佛像,落在了佛像背后,那面最为高大的石壁之上。
石壁上,并非空无一物,而是雕刻着一幅庞大、复杂、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的浮雕!浮雕的内容,不再是简单的佛国景象,而是一场……惨烈到无法言喻的战争,或者说,是一场守护与毁灭的对决!
浮雕的一侧,是祥云缭绕、佛光普照的天宫胜景,有佛陀垂目,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力士擎天。而另一侧,则是无边无际、形态狰狞可怖的妖魔大军,有九头巨蛇喷吐毒火,有白骨如山堆积成塔,有万鬼夜行撕裂苍穹……双方在云端、在大地、在血海之上,激烈厮杀!画面充满了动感与力量,佛陀掷出法器化作巍峨山岳镇压邪魔,菩萨洒下甘露化作净世莲海净化污秽,金刚挥舞宝杵击碎星辰,力士脚踏龙象撕裂魔云……而妖魔一方,亦是悍不畏死,以血肉魂魄为祭,发动一次次恐怖的冲击。
浮雕的中心,刻画得最为精细。那似乎是一片特殊的战场,一株参天巨树(南靖瞳孔一缩——那形态,竟与空桑山的万年朱果树有七八分相似!)扎根于大地,枝叶伸展,撑起一片青碧色的天幕,洒落无尽乙木生机,化作屏障,庇护着树下许多渺小的人影(似乎是僧侣与百姓)。而在巨树之前,一位身形模糊、但散发着无畏金光的僧人(是了缘方丈前世?还是其他大德?),手持一枚……葫芦状的法器(南靖呼吸一滞——那轮廓,与无尽手镯何其相似!),正面对着一尊顶天立地、浑身缠绕着漆黑锁链与毁灭气息的恐怖魔影!
浮雕在此处,因年代久远或有意为之,变得有些模糊破损,看不清最终结局。但那股惨烈、悲壮、誓死不退的守护意志,却穿透了万古时光,扑面而来,深深震撼着目睹者的心神。
“这是……上古佛魔之战?”南靖喃喃道,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浮雕描绘的,难道就是金光寺,乃至大哥本体(朱果树),所经历过的、导致其与某些存在结下因果的远古浩劫?无尽手镯,大哥,金光寺,还有那神秘的灰发“影”之男子……似乎都被一条隐没在时光长河中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二哥,你快看那里!”南纤凝忽然指着大殿一侧,一根倾倒的巨柱旁。
那里,散落着几具已然完全白骨化的骸骨。骸骨身上依稀可见破碎的、绣着特殊纹样的僧衣碎片。骸骨的姿态各异,有的盘坐,似在入定中寂灭;有的向前仆倒,手中还握着断裂的法器;有的背靠石柱,头颅低垂……但无一例外,他们的骨骼,都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仿佛被某种力量侵蚀过的灰黑色,与这大殿中庄严平和的佛力残留格格不入。
“是魔气侵蚀……”南汐走到一具骸骨旁,仔细感应,蓝眸中闪过一丝寒意,“他们是在与魔物激战时,被魔气侵入肺腑,最终坐化于此。年代……极为久远了。”
南靖走到那些骸骨旁,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缓缓躬身,对着这些不知名的前辈遗骸,郑重地行了一礼。无论他们是谁,因何而战,最终在此寂灭,都值得敬意。
“此地虽已荒废,但毕竟是佛门古刹遗迹,且有大哥与金光寺的因果。我们既然来了,便小心探查一番,或许能有所发现,亦需谨记,不可亵渎。”南靖直起身,对两人说道。
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探索这座巨大的地下古寺。偏殿大多坍塌严重,只剩断壁残垣。僧寮内空空如也,只有石床石凳。藏经阁的位置,只找到一堆彻底朽坏、化为黑泥的经卷残渣,什么也没留下。
然而,当他们走到大殿后方,一处被半堵塌陷石墙遮掩的偏僻角落时,南靖怀中的无尽手镯,再次传来了清晰的脉动,指向角落深处,一个被碎石和灰尘几乎完全掩埋的、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低矮洞口。
洞口内漆黑一片,却有极其精纯、平和的佛力,混合着一股让南靖感到熟悉而亲切的、磅礴的乙木生机,丝丝缕缕地透出。
“这里面……”南靖与南汐、南纤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异。
南靖当先,以灵力护体,拨开洞口的碎石,矮身钻了进去。南纤凝和南汐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