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仿佛拥有实质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包裹着、渗透着每一寸感知。
痛。无处不在的痛。肩头那被龙爪擦过的伤口,如同被烙铁反复灼烫,皮肉翻卷处残留的金色电芒如同跗骨之蛆,持续侵蚀着周围的生机,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体内经脉如同被暴力蹂躏过的河道,处处是淤塞与裂痕,灵力几近干涸,连最简单的内视都难以做到。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扯出胸腔深处火辣辣的闷痛与腥甜。
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冷。并非单纯温度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混合了失血、虚弱、绝望,以及这片陌生土地本身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阴寒死气所带来的,直透灵魂的冰冷。
南靖的意识,便在这黑暗、剧痛与极寒的深渊边缘,沉沉浮浮。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具被彻底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破旧木偶,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试图凝聚起一丝力气,都如同搬动山岳般艰难。
纤凝……汐……
昏迷前最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南纤凝被轻易击飞、软软倒下的身影,南汐怒吼着冲上、喷血倒飞的惨状,还有司樾那双冰冷的、不含丝毫情感的暗金色眼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楚甚至压过了□□的伤痛。
是他的错。是他太弱。如果他足够强,就能保护他们,就不会……不,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必须清醒过来,必须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必须……想办法。
强烈的意志如同黑暗中微弱却执拗的星火,艰难地对抗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南靖猛地咬破早已干裂的下唇,尖锐的痛楚伴随着浓郁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让他混沌的意识终于强行挣开了一丝缝隙。
“呃……”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从他喉咙深处溢出。眼皮如同灌了铅,沉重得难以抬起。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粗糙沙砾的触感,冰冷刺骨。
这里……是哪里?
他记得最后,是无尽手镯、惊蛰剑、定海珠三件法器在生死关头共鸣爆发,强行将他传送走。之后便是无边的黑暗与坠落。那么,这里就是传送的终点?
空气中弥漫着陌生而怪异的气息。一股淡淡的、仿佛咸腥海水与腐烂水草混合的味道,钻进鼻腔,并不好闻,甚至隐隐作呕。四周极其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和心跳,以及远处……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水流声,咕嘟咕嘟,像是泥沼冒泡。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勉强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暗沉得近乎墨色的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厚重低垂、如同浸透了污水的棉絮般的铅灰色云层,缓慢地蠕动、翻滚着,透出些许惨淡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微光,勉强照亮了周遭。光线暗淡,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滤镜。
他正趴在一片……难以形容的“地面”上。说它是地面,不如说是一块相对坚实、布满了细碎黑色砂砾与某种粘稠湿滑苔藓的、凸起的“硬壳”。硬壳周围,是颜色更深、近乎墨黑的泥沼,咕嘟咕嘟地冒着大小不一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腐烂腥气。泥沼中,零星生长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植物:有高达数尺、叶片肥厚如肉质、边缘生着锯齿、顶端开着惨白灯笼状花朵的诡异植物“鬼灯笼”;有通体漆黑、枝干扭曲如枯骨、表面布满瘤状凸起的低矮灌木(“骨瘤木”);更远处,泥沼中甚至半埋着一些巨大的、形状不规则、颜色惨白的物体,看起来像是……某种大型生物的遗骸骨骼,被泥沼和时光侵蚀得千疮百孔。
空气潮湿而阴冷,那股无处不在的淡淡死气,正随着呼吸,丝丝缕缕地试图侵入他残破的躯体,带来一种令人不适的阴寒与虚弱感。
“腐骨大泽……”一个名字,如同本能般跳入南靖的脑海。他在金光寺残卷与南怀远的讲述中,隐约听过这个东荒极北之地的著名凶险绝地。传说此地连通九幽,瘴疠横行,死气弥漫,滋生着无数阴邪诡异的生物,是生灵的禁区。没想到,无尽手镯最后的随机传送,竟将他送到了这里。
真是……祸不单行。前有龙族血誓追缉,后陷腐泽绝地死境。南靖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压了下去。至少,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他尝试运转体内残存的一丝灵力,剧痛立刻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肩头伤口处的金色电芒,仿佛被激活,猛地一跳,带来更加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不得不停止。不行,伤势太重,灵力几乎耗尽,强行运功只会加重伤势,甚至可能引动那要命的龙力残留彻底爆发。
必须先处理伤口,恢复一点体力。
他艰难地侧过头,目光扫视身侧。惊蛰剑斜插在不远处的黑色硬壳上,剑身黯淡,但总算没有遗失。定海珠滚落在另一边的泥沼边缘,半陷在黑色的淤泥里,同样灵光内敛。而无尽手镯……他抬起沉重如铁的右臂,手腕上,那枚灰扑扑、带着裂痕的石镯静静套着,触手冰凉,再无丝毫灵性波动,仿佛真的只是一件凡物。三件法器为了保护他强行催发最后力量,显然都已受损,尤其是作为传送核心的无尽手镯,恐怕受损最重。
南靖心中一阵抽痛。这些不仅仅是法器,更是前辈的馈赠,是责任,是“家”的延伸。如今却因他而……
他甩甩头,将无用的自责暂且抛开。当务之急是活下去。他忍着剧痛,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先是让上半身勉强撑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喘息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咬紧牙关,以手肘和膝盖支撑,像受伤的野兽般,一点点朝着惊蛰剑爬去。粗糙的砂砾摩擦着伤口,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楚,冰冷的泥沼湿气透过破损的衣物,渗入肌肤,带来更深的寒意。
仅仅数尺的距离,却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当他终于颤抖着手,握住惊蛰剑冰凉剑柄的刹那,一股微弱的、同源的气息仿佛从剑身传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将剑当作拐杖,艰难地、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
然而,就在他身体刚刚离开地面,重心不稳的刹那——
“咕噜……”
身旁不远处的泥沼,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一个碗口大小、布满粘液和獠牙的狰狞口器,猛地从漆黑的淤泥中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南靖支撑身体的小腿狠狠咬来!那口器开合间,腥风扑鼻,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气息!
是潜伏在泥沼中的猎食者!被南靖移动的动静和新鲜的血腥味吸引而来!
南靖此刻状态差到极点,反应比平时慢了何止十倍!他甚至来不及挥剑,只凭着求生的本能,将刚刚站稳一点的身体,朝着旁边猛地一滚!
“嗤啦!”
狰狞的口器擦着他的小腿掠过,虽然没有咬实,但锋利的獠牙依旧划破了他本就破损的裤腿,在小腿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伤口处传来的并非单纯的疼痛,还有一种麻痹和灼烧感,显然那怪物口中带有毒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