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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印焚心(第1页)

静。

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吞噬掉一切声音与生机的、令人窒息的静。

在这片被巨大穹窿笼罩的、光怪陆离的古老遗迹核心,在那些惨白石笋、幽蓝“极光”、断裂巨柱与深不见底渊隙的环伺下,两道身影隔着百丈虚空对峙,时间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琥珀。弥漫的阴煞死气与那股源自“井”底的虚无寒意,在这一刻都仿佛被某种更尖锐、更沉重的东西压制,退避,只余下两道视线在虚空中的无声碰撞、撕咬、绞杀。

司樾的眉梢,在听到南靖那句带着血沫与讥诮的质问后,那极其细微的、近乎错觉的动,已然平复。暗金色的眸子,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倒映着对面平台上那个摇摇欲坠、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脊梁、眼神亮得惊人的少年。那眸底深处炸裂的冰冷星芒,也已收敛,化为一种更加沉凝、更加莫测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本质的审视。

他没有立刻回答南靖的问题。玄色大氅的衣摆,在不知从何处拂来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微风中,纹丝不动。他修长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几不可查地,捻动了一下——仿佛在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冰冷坚硬的、刚刚被他收入袖中的、灰扑扑的、布满裂痕的锥形残骸。

“蝼蚁?”

司樾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冰冷的、平稳的、不带丝毫情绪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那音调,却比方才那句“你竟然还敢主动走到本太子面前”,似乎又低了几分,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耳膜、直接叩击在心魂上的重量。

“能从那等存在的‘注视’下逃出生天,能在这‘归墟之影’的浅层留下连本太子都需稍加留意的‘刻痕’回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南靖眉心那枚黯淡碎裂、却依旧顽强存在的血誓印记,又掠过他手中紧握的、剑尖尚有暗金雷光余韵未散的惊蛰剑,最后定格在他那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琥珀色眼眸上。

“……若你是蝼蚁,那这四海八荒,三界五行,漫天神佛,怕是连尘埃都不如了。”

这话语,没有讽刺,没有赞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客观评判。却比任何直接的嘲讽或威胁,都更让南靖的心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南靖自己都未曾如此清晰认知的、关于他“特殊性”的事实。从地藏古寺的“意外”逃脱,到腐骨大泽深处的“死里逃生”,再到“祂”的注视下“侥幸”存活,甚至留下“刻痕”……这一连串的“意外”与“变数”,早已超出了“普通逃犯”或“低微妖孽”的范畴。

司樾在提醒他,也在提醒自己——眼前这个看似狼狈脆弱的狸妖,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既定“规则”与“常理”的挑战。

“至于那枚血誓印记……”司樾的眸光,重新落回南靖眉心,那冰冷的审视中,似乎多了一丝更加幽深的、南靖无法理解的复杂意味,“本太子立下的誓约,自有其因果。它护你一线生机,是它应尽之‘责’,亦是规则使然。你无需多想,更不必……自作多情。”

“应尽之责?规则使然?”南靖重复着这冰冷的字眼,染血的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扯得更开,琥珀色的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灼人的、混杂着痛楚与不甘的锐利,“好一个‘规则’!太子殿下的‘规则’,便是可以随意缉拿无辜,可以视生灵如草芥,可以在别人濒死之时,用这所谓的‘誓约’烙印追踪,也可以在……别人即将被彻底抹除之时,让它突然‘尽责’地爆发出足以抵挡‘祂’一瞬的力量?”

他的声音因激动和伤势而更加嘶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在这寂静的穹窿中回荡。

“这究竟是你的‘规则’,还是你随心所欲的借口?”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南靖压抑已久的、对命运、对强权、对这不公世道的全部愤怒与反抗,狠狠刺向对面那个仿佛永远站在“规则”制高点的身影。

司樾静默了片刻。

幽蓝的“极光”无声滑过他完美冰冷的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般的沉凝、浩瀚、不容侵犯。但南靖却敏锐地感觉到,周遭那股无处不在的、源自司樾的、冰冷压抑的龙威,似乎凝滞了一瞬。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深不见底的寒渊之下,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随心所欲?”司樾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这个词,暗金色的眸底,仿佛有极寒的冰晶在无声凝结,“本太子行事,向来只依天条,循龙律,秉公心。缉拿触犯天规者,是职责。立誓追索,是为确保无漏。血誓感应到能威胁誓约目标存在的更高层次力量,自发护持印记不灭,亦是誓约规则内的正常反应。”

他的解释,冰冷、理智、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将一切都归于“规则”与“职责”,将他自身摘得干干净净。

“倒是你,”司樾话锋一转,眸光骤然变得更加锐利,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南靖,“身负佛门传承与乙木正道,却擅入此等上古邪祭绝地,擅动‘钥匙’,擅留‘刻痕’,引动‘祂’之注视,扰乱此地沉眠……你可知,你之所为,已不仅仅是触犯天规,更可能引发连天庭都需郑重对待的、涉及上古禁忌与归墟之影的大祸?”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怒意(如果那可以称之为怒意的话):“你以为,你一次次制造‘意外’,一次次死里逃生,是凭你自己的本事,是命运的眷顾?你可曾想过,你的‘特殊’,你的‘意外’,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与祸源?你将多少无辜卷入其中?又将多少平静之地拖入混乱与危险?”

这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南靖心头。纤凝和汐被擒的脸庞,大哥本源耗尽陷入沉眠的枯树,三弟独自守护破碎家园的染血身影,空桑山涧的焦土与废墟……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

是……是因为他吗?因为他这个“意外”,因为他这不甘屈服、不断挣扎的命运,才将珍视之人、珍视之家,拖入这无边的险境与劫难?

一股混杂着自责、痛苦、荒谬与更加强烈不甘的怒火,猛地从南靖心底窜起,烧得他双眼赤红!

“祸源?”他嘶声低吼,握着惊蛰剑的手因用力而剧烈颤抖,剑尖指向司樾,又仿佛指向这无形的命运与所谓“天规”,“若非你们这些高高在上、自诩为‘规则’的‘天’与‘龙’,视我等如草芥,随意判罚,肆意追捕,我又何须一次次亡命奔逃,误入这等绝地?纤凝和汐又何至于落入你手,生死未卜?我大哥又何必耗尽本源,守护家园?到底谁才是祸源?是挣扎求生的‘蝼蚁’,还是那些制定规则、却又随意践踏的……‘天’?!”

他的质问,如同受伤孤狼最后的咆哮,凄厉而绝望,在这巨大的空间里激起层层回声,撞在岩壁上,又反弹回来,仿佛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诘问。

司樾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南靖话语中那浓烈到化不开的痛苦、绝望、以及对“不公”的滔天恨意,如同滚烫的岩浆,即便隔了百丈虚空,即便隔着冰冷的“规则”外衣,也让他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灼痛。

他想起了地藏古寺中,那双染血却讥诮的眼。想起了方才溶洞中,那巧妙引动他龙雷残留、险中求生的果决。更想起了……那悬浮于祭坛虚影中的、微弱却执拗的“刻痕”回响。

这个“蝼蚁”,这个“祸源”,这个一次次挑战他认知与掌控的“意外”……他的痛苦,他的愤怒,他的挣扎,他的“不自由”……似乎,并非全然无理。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便被司樾以更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冰封。他是龙族太子,是天条执法者,他的信念不容动摇,他的规则不容置疑。

“强词夺理。”司樾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冷,仿佛要将空气中最后一丝温度都冻结,“触犯天规,便当受罚。其余种种,皆是你咎由自取,累及旁人。今日,无论你有何理由,无论你身上有多少‘意外’与‘秘密’,都改变不了你将被擒回龙宫,依律论处的结局。”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幽蓝光线下仿佛由最上等的寒玉雕琢而成。没有任何光华绽放,没有任何气势爆发,但就在他抬手的那一刹那——

整个地下穹窿的空间,仿佛凝固了!

无处不在的阴煞死气停止了流动,幽蓝的“极光”定格在空中,连那些细微的尘埃都静止了飘浮。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精纯到令人战栗的、冰冷而霸道的空间禁锢之力,如同无形的、沉重的水银,自司樾所在之处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百丈内的每一寸空间,朝着南靖所在的平台,缓缓地、却无可抗拒地,挤压、笼罩而去!

这不是攻击,而是最直接的、最霸道的领域掌控!以无上龙力与空间法则,强行划定领域,禁锢其中一切!在这领域之内,司樾便是绝对的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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