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无穷无尽、破碎迷离、仿佛将世间所有色彩打碎后胡乱泼洒而成的、令人眩晕的光。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光的洪流中被彻底绞碎、拉伸、重组。身体失去重量,如同飘浮在沸腾的熔金之中,又似沉溺于万花筒最深处的漩涡。意识被撕扯成无数碎片,在光怪陆离的画面与尖锐的嗡鸣中浮沉——
血色战场,冤魂嘶嚎……冰雪山巅,雷劫如狱……幽深地窟,龙吟震天……紫色身影决绝扑来……幽蓝手环光华璀璨……最后,是那双冰冷金色眼眸深处,一闪而逝的、近乎疲惫的暗影,与指尖传来的、微弱却温暖的触感……
“呃……!”
南靖猛地睁开了眼。
视野是摇晃的、模糊的。最先恢复的感知是冰冷——一种湿漉漉的、粘稠的、带着咸腥与淡淡腐朽气息的冰冷,正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渗透他残破的衣衫,浸透他新生的肌肤。
他发现自己半浸在水中。
水色是一种近乎墨黑的深蓝,即使在如此近的距离,也看不清水下三尺之景。水面平静得诡异,不起微澜,却散发着沉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死寂。抬头望去,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同样深蓝近黑的、穹窿般的岩顶,其上垂落着无数惨白的、巨型钟乳石般的奇异石柱,有些石柱末端还滴落着粘稠的、散发微光的幽蓝液体,落入下方黑水,发出“嘀嗒”轻响,在这绝对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是潮湿的、沉闷的,充满了海水的咸腥、岩石的陈腐,以及一股……更加深邃的、仿佛源自大地最深处、万物终末之地的、虚无的寒意。这里没有风,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生机”,只有一种亘古的、沉重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压抑的寂静。
这里……是哪里?
“守寂者”传送的目的地?那“井”的“真实”或“虚妄”?
南靖艰难地转动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着全身剧痛。身体仿佛被彻底拆解后又勉强拼合,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眉心那枚变得诡异的冰金色印记传来持续的、细微的灼痛与冰凉交织的悸动,提醒着他之前那场惨烈的“熔炼”与蜕变。
他低头,看向自己在墨黑水中的倒影。
水波微微荡漾,倒影模糊,却依旧能看清那一头披散的、银白近乎透明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与脖颈。倒影中的脸庞,轮廓似乎比记忆中更加清晰、精致了几分,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圆润,呈现出一种冰雪雕琢般的、脆弱而凛冽的美感。皮肤是不健康的苍白,但在那苍白之下,隐约可见淡蓝色的、如同冰裂纹路般的脉络,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明灭闪烁,散发出幽蓝的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倒影中,瞳孔是外圈淡金、内圈冰蓝的奇异色泽。此刻,这双眸子因痛苦、虚弱与茫然而显得有些涣散,但在那涣散的深处,那点金色的、属于“南靖”意志的心火,却顽强地燃烧着,未曾熄灭。
他还活着。
在经历了“祂”的注视、冰魄反噬、司樾熔炼、怪物围杀、星璃挡劫、以及最后的传送之后……他,竟然,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讥诮或庆幸的弧度,却因无力而失败。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左手传来冰冷僵硬的触感,惊蛰剑还死死攥在手中,剑身黯淡,灵性微弱。右手……右手的麻木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但依旧沉重、刺痛,几乎无法抬起。他感觉到,体内那狂暴的冰魄之力已然平息,与他的身体、经脉、丹田初步融合,形成了一股微弱却精纯、凛冽的新生力量,正在极其缓慢地流淌,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躯壳与神魂。
这力量……便是他蜕变的“果实”,也是他续命的“薪柴”。
他喘息着,积蓄着一丝力气,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想要离开这冰冷的黑水。
就在他身体移动的刹那——
“哗啦……”
身旁不远处的水面,忽然传来轻微的搅动声。
南靖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墨黑的水面之下,约一丈之外,一个高大的、玄色的身影,正半浸在水中,背靠着一块露出水面的、漆黑的礁石。
是司樾。
他双目紧闭,俊美无俦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苍白,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淡金色的、仿佛玉石失去光泽般的黯淡。额角的墨发被水浸湿,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玄色大氅沉甸甸地浸在水中,银白衣袍上沾染了暗红的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之前战斗沾染的),以及墨黑水渍。他胸膛的起伏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周身那令人窒息的龙威与霸道气息,此刻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他竟也在这里!而且,状态似乎……极其糟糕!
南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传送前,司樾那惊天动地的一击,想起了他苍白的脸色与嘴角那丝淡金痕迹,想起了他最后抵在自己眉心、渡入那缕温暖龙力时,指尖传来的、几不可查的颤抖。
他……消耗太大了。施展“九天龙皇怒”与“四海归墟印”那等神通,又同时镇压怪物、引导自己熔炼,最后还被“守寂者”强行传送……即便是龙族太子,恐怕也已伤及本源,力竭濒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