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骨大泽的夜,从来不是纯粹的黑。
墨绿色的瘴气在地面低低地浮动,如同无数条有生命的、缓慢蠕动的毒蛇。惨白的月光穿透稀薄的雾霭,在泥沼的水洼上投下斑驳陆离的、仿佛病人脸颊般的光斑。远处,枯死的巨木枝桠如同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臂,偶有一两声不知名的怪鸟啼鸣,尖锐而凄厉,划破这片死寂的、充满腐朽气息的土地。
但在这片绝地的某个极为隐秘的角落,一处被天然岩壁与疯狂生长的毒藤掩盖的山洞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洞穴不大,约莫数丈方圆,但被人以法力仔细清理过,地面铺着干燥的苔藓与兽皮。洞壁上,几枚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照明珠被嵌入岩石,驱散了黑暗与潮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血腥气,以及一股淡淡的、属于龙族的威压与……衰败气息。
司樾静静地躺在洞穴中央铺就的厚重兽皮上。
他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泛着淡淡青灰的惨白。五官依旧俊美得令人窒息,但那种生机勃勃的、属于活物的光泽,正在从他的皮肤下迅速流逝。他的胸膛,那个被“盲鳁”巨尾抽中的地方,衣袍已被撕开,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伤口——不是普通的皮开肉绽,而是一片凹陷的、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漆黑色、边缘不断有细小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的黑色烟气在试图向四周蔓延的可怖景象。
那是“无归海”的力量,混合了“盲鳁”的毁灭意志,如同最恶毒的寄生虫,正在不断侵蚀、瓦解着他的生机与龙族本源。
更为致命的是,在他的丹田位置,隐约可见一道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晕在不规则地闪烁、明灭。那光晕的中心,是一道清晰的、贯穿性的裂纹——来自本命龙珠的裂纹。每一次闪烁,都有极其微小的、金色的光点从裂纹中溢散出来,融入空气,仿佛他的生命力与力量,正在不可逆转地流失。
他的呼吸,微弱到了极点,胸膛的起伏几不可见。只有眉心那枚黯淡的龙纹,以及与之相连的、来自南靖眉心那枚冰金色印记的微弱共鸣,还在顽强地证明着,这具身体的主人,尚未彻底踏入死亡的国度。
南靖跪坐在司樾的身边。
他的手,一只紧紧握着司樾冰冷的、失去了所有力道的手,另一只手,则轻轻地、颤抖地抚过司樾胸前那可怖的伤口。
他的脸上没有泪水,没有表情,甚至……没有了血色。那张因为蜕变而显得更加精致的脸,此刻绷紧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苍白得透明。只有那双冰蓝淡金交织的眸子,深处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到了极点的、却又炽热到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光。
他的目光,一寸寸地巡睃过司樾的脸,他的伤口,他丹田处那闪烁的裂纹。
每一寸,都像是有刀在他心脏上凌迟。
是为了救他。为了将他和星璃推出那道裂隙,这个人……选择了转身,用自己的背影,迎向了那毁灭的一击。
为什么?
他们是敌人,是追捕者与逃亡者,是仙与妖,是规则与挑战者。司樾有无数个理由看着他死,或者……亲手杀了他。
可是,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一次次地,在最危险的时刻,挡在他的面前?为什么要燃尽自己的本源,将生的希望留给他?
那抹回头时的、极其微弱的笑意,那眼中复杂难言的情绪,此刻在南靖的脑海中无限放大,撞击着他的灵魂。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撕裂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迅速席卷了全身。比冰魄反噬更痛,比熔炼蜕变更痛,比任何一次受伤都要痛上千百倍!
他不明白。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这个人死。
绝对不能。
即使……付出任何代价。
“三公子。”墨溟低沉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南靖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司樾身上。
“龙宫秘药……已经用了最好的。”墨溟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压抑的痛楚,“但殿下的伤……不仅是肉身,更是本源崩毁,龙珠破裂……混杂了那种……来自‘无归海’的诡异力量……”
“普通的治疗,根本无法触及根本。”墨溟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若是在龙宫,或许还能请动龙王陛下与诸位长老,以四海龙脉之力,辅以龙族秘法……但此地……”
他没有说下去。
此地是腐骨大泽,是东荒有名的凶险绝地,灵气稀薄混乱,更是远离东海。别说请动龙王,就是将司樾安全送回龙宫,以他现在的状态,也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与空间传送的颠簸。
“还有多久?”南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异常平静。
墨溟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看了看司樾丹田处那明灭不定的裂纹,又感应了一下司樾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的生机,嘴唇颤抖了几下,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若无奇迹……最多……三日。”
“三日……”南靖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的目光,从司樾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那里,那枚古朴的暗红色“无尽手镯”,正在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温润的光泽。这光泽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内部蕴藏着一个独立的、安宁的小世界。
摇光仙子……
他记得,摇光曾说过,这手镯不仅可以储物,内部更是自成一方小天地,蕴含着一丝时空的力量。而且,手镯本身,似乎与“保仙葫”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他的心念,沉入手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