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泊走上去招呼了一声,那朱鹮便慢慢地走了过来,远处看它的体型还算正常,可走进了看却有秋意泊两个人高,它细长的腿弯折下来,以为秋意泊要乘坐,秋意泊却摆了摆手,朱鹮不明所以的将头探了过来,秋意泊便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脖子。
朱鹮低低地鸣叫了一声,又用头颅蹭了蹭秋意泊。
朱鹮是凌霄宗里养的灵兽,凌霄内门灵气充裕,平时又有弟子乘坐喂养,有几只特别成器的朱鹮都修成金丹了,眼前这只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只不过是通了灵性,却没有正式踏入门槛儿,普通朱鹮能活个二三十年,凌霄宗的朱鹮因为祖上都是金丹期的妖兽,大概能活到百岁,如今看它的样子,生命似乎也要走到尽头了。
“你还认识我啊。”秋意泊从纳戒中摸了一瓶复灵丹出来,摊在了掌心中,任由它慢慢地啄取。
能够轻易将秋意泊整个人都吞入口中的鸟喙显得异常的温柔,轻巧地叼走了他掌心中的丹药,冰凉的鸟喙在他掌中一触即退,秋意泊耐心地等着它吃完,可没有想到朱鹮只吃了几颗便不吃了。
它推着秋意泊的手臂,示意它将丹药收回去。
秋意泊将手伸到了它的嘴边:“再吃一些,我还有很多。”
它直接避开了秋意泊的手掌,发出了苍老的低鸣。
秋意泊不知为何心中有些难受,他又换了一种丹药,温和地道:“吃吧。”
朱鹮仍是拒绝。
秋意泊轻抚了一下它的羽毛,忽地躺上了它的背脊,朱鹮并不抗拒,甚至换了一个能叫他更舒服的角度,任由他躺着。“你再吃一些嘛……我小时候还是靠你天天去上课的。”
朱鹮低鸣了一声,似乎是在应答他。
它的眼睑已经垂了下来,明明日光正好,映在它的眼中却无半点光晕,秋意泊感受着它的呼吸越来越缓慢,秋意泊突然翻身,将手掌贴在了它的身上,神识引领着灵气,在它体内运转着,打通一个个关窍。
它寿终了,但只要能突破到练气,就还能再有一百年可活。
秋意泊想帮它叩问道途。
说实话,这很难,它的体内经脉和自己不同,他记得他当年练气的时候体内经脉虽然有淤堵,却是很少的一部分,而眼前这只朱鹮体内几乎可以称之为死气沉沉,灵气在它的经脉中寸步难行。
他回忆着曾经张先生引领他们的方式,以神识代替了双手,取出了一架古琴。
神识在琴上若有若无地弹了几个音节,组成了《上清凌云登霄渡真宝录》中第一层第一诀:《渡真诀》。这曲子是远山书院中必修的一门课,众人学习乐器大多也是为了表现它罢了,长修此诀,可明心静念,遣欲消妄,是引人入道境最好的法诀之一。
泠淙如泉的琴声响起,秋意泊极有耐心的为朱鹮一点点的扫除经脉中的杂质,带着灵气在它体内以凌霄诀的运行路线前行,他不必一蹴而就,只要能完成这个循环,凌霄诀自然而然就会替它完成接下来的清扫。
朱鹮虚弱地睁开眼睛,看着秋意泊,秋意泊对着它轻轻地笑了笑,方才服下的复灵丹也滋润了朱鹮的经脉,让秋意泊没有那么的艰难。
朱鹮身上散发出了一股恶臭,哪怕被翔鸣道君夺舍时生死一线还要嫌弃自己抓了根死人骨头的秋意泊却半点没有嫌恶,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神识一遍又一遍的在古琴上重复着《渡真诀》,引领着朱鹮踏入道门。
朱鹮低鸣了一声,它本是灰白的羽毛下方渐渐渗出了一层乌黑黏腻如油的液体,随着秋意泊引着它的灵气在体内运转,液体越来越多,最后缓缓地汇聚成滴,落入泥土之中,随之还有细碎的绒毛。
不多时,朱鹮已经成了一只丑不忍睹的光秃秃的鸟。
秋意泊已经打通了它大半的经脉,忽地他精神一振,朱鹮体内开始助力了……它有求生的意志了。
金乌西沉,冰轮东升,复起复落。
秋意泊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吐出了一口浊气,朱鹮躺在一旁,似是没有了呼吸。
秋意泊松开了双手,将古琴取下,双手轻拨《渡真诀》,人事他尽了,只看朱鹮了。
晷景又升又沉,一眨眼就又过去了三天,秋意泊静静地看着朱鹮,终究双手一按,琴弦在他掌下发出了一丝颤音……终究是不行。
天命难违。
他不明所以的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他起身拂了拂衣袖,将自己浑身上下都清扫得一干二净,连带着朱鹮身上落下的杂质也清理了干净,光秃秃的朱鹮看起来越发触目惊心,他正打算将朱鹮寻个地方埋了,却突然听见了什么。
一个极为微弱,但是他又听得极为清晰的声音,像是有人突然呼吸,空气自鼻腔传达到身体四肢,他忽地侧脸望去,只见朱鹮身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细白的绒毛,又长出了点点粗长的羽管,那些羽管自它的身上逐渐变长,沿着羽管的展开了粉白的羽毛,一层又一层的堆叠上去。
朱鹮很快就恢复成了秋意泊记忆中的样子,它跪在地上的细腿抖了一抖,随即便支撑着它站了起来,朱鹮抖了抖翅膀,温柔地看着秋意泊,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一抹亮眼的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