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市面紧俏的前门香烟、两瓶纯粮散装白酒、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再配上一个红纸包裹、鼓鼓囊囊的二十元见面红包。
按扈三婶的说法,这些只是初次登门的基础见面礼,不算正式聘礼,真正的聘礼要等两家敲定婚事、定下日子再另行商议。
程九月看着桌上摆放整齐的烟酒肉,还有那个厚重的红纸封包,只觉得牙根发酸、心口抽痛,下意识不停搓着牙花子。
不算二十元的红包,单单烟酒肉这几样礼品,就足足花费二十元,全套礼品加起来,整整四十块钱。
这在物资匮乏、收入微薄的七十年代,绝对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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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队最强壮的壮年劳力,全年无休、日日出工,一个月工分折算下来也就五块钱,四十块需要实打实干满四个月才能挣到。
而他这种城里来的知青,水土不服、身子骨不如本地人硬朗,只能算半劳力,挣的工分本就偏少。
他需要起早贪黑、风吹日晒、勤恳劳作整整八个月,省吃俭用、一分钱不敢乱花,才能攒下这笔钱。
他初衷只是想随便演一场戏,敷衍了事、糊弄所有人,安稳度过这段流言期。
可眼下,却要为此付出大半年的辛苦积蓄,代价大得让他无法接受。
他心里忍不住暗自吐槽,若是扈三婶再多撮合几回相亲,他这几年起早贪黑挣下的工分、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底,怕是要全部打水漂。
万幸的是,程九月不必像本地村民那样,完全靠着挣工分勉强糊口度日。
父母被下放之前,早已悄悄给兄弟二人留下了一笔微薄的老本,省着点精打细算,足够兄弟俩撑上一段时日。
即便有家底兜底,看着这笔沉甸甸的积蓄,要白白耗费在一场虚假的相亲闹剧上,程九月依旧心疼得心口抽紧。
这每一分钱都是父母早年辛苦打拼、血汗换来的积蓄,如今被自己这般挥霍浪费,他心里满是愧疚与不甘,格外不是滋味。
礼品置办齐全,登门的着装也不能随意敷衍,必须打理得体面妥当。
这个年代的服饰款式单调统一,没有花里胡哨的样式,最吃香、最体面的就只有两类。
一是正统旧军装,代表着军属身份,自带荣光;二是干净的工人工作服,是工人阶级的象征,地位体面受人敬重。
不管是穿军装还是工作服,走在村里都能挺直腰杆,自带旁人没有的底气与体面。
程九月翻出了家里留存的唯一一件深蓝色工装,是父亲早年在工厂上班时的制式服装。
衣服版型偏大、有些宽松,他连夜拿出针线,细心收了腰身、改了袖口。
原本略显拖沓的工装经他巧手修改,瞬间贴合身形,褪去了松垮感,衬得他身姿挺拔、干净利落,精气神十足。
相亲当日,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草叶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晨露,寒气未散。
程九月就早早起身收拾,不敢耽误半分时辰。
他脚上穿着一双连夜用肥皂反复刷洗、擦过鞋油的青帮白底布鞋,鞋边洁白发亮,没有半点泥渍。
肩头扛起一根光滑的竹制扁担,两头各悬挂一个规整的竹筐,礼品整齐摆放在筐中。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头,顺着肩骨往下沉,微微坠得肩膀发酸发麻,每走一步都能清晰感受到分量。
扈三婶步履轻快地走在最前头,今日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格外惹眼。
一身鲜亮的碎花布衬衫,搭配藏青色直筒布裤,乌黑的头发别着一枚透亮的塑料发卡。
脸上细细抹了一层雪花膏,清甜的脂粉香味随风飘散,隔着几步远都能清晰闻到。
一路上,扈三婶逢人就挥动手里的干净手帕,嗓门洪亮、刻意张扬,生怕村里人听不到消息。
她逢人便得意宣告,自己又促成一门好亲事,今日带着知青程九月上门相亲,夸赞他品貌端正、一表人才。
沿途劳作、赶路的村民纷纷驻足停留,目光齐刷刷落在程九月身上,上下打量、来回扫视。
众人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程九月心里透亮,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群村民哪里是真心夸赞亲事,分明是在暗自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