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末尾,只有一个简简单单、娟秀飘逸的“文”字落款,干净又郑重。
指尖紧紧攥着这两页薄薄的稿纸,程九月的心里瞬间五味杂陈,像打翻了世间所有的五味瓶,酸甜苦咸辣尽数涌上心头,纠缠交织。
他清清楚楚知晓,这短短数百字的信件里,藏着一份干净纯粹、不掺丝毫功利的真挚心意,珍贵得让人不忍辜负。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纠结犹豫,心头乱作一团,完全不知道该不该回信,更不知道该用何种心态、何种措辞回应这份深情。
他不止一次捏紧钢笔,看着空白的稿纸,认真落笔写下“文:你好”的开头,可笔尖刚落下,就硬生生停滞在纸面。
他不敢继续写下去,怕自己一句随意的回应,就变相耽误了对方的大好年华。
他如今只是一名前途未定的民办教师,未来依旧充满变数,根本给不了任何人笃定的未来和安稳的承诺。
更怕自己刚刚稳住生活,就沉溺于儿女情长,分心懈怠,耽误了来之不易的工作,断送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前程。
反反复复提笔、犹豫、搁置,办公桌上的空白稿纸堆了薄薄一叠,却始终没有一封完整的回信落笔成型。
拿起怕辜负真心,放下怕亏欠深情,程九月盯着那封静静躺在桌面的信件,心底的纠结与拉扯愈发浓烈,折磨得他心绪难平。
就在他再次攥紧钢笔,笔尖悬于纸面,陷入两难抉择、犹豫不决的关键时刻,办公室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校长满脸通红、呼吸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极致亢奋,大步冲进屋内,声音洪亮得震得窗纸微微发颤:“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他目光扫过程九月,抑制不住心底的激动,高声嘶吼道:“高考恢复了!国家正式恢复高考了!咱们这些有文化的年轻人,终于有机会考大学、改命运了!”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的办公室内,轰然落在程九月耳边,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儿女情长、纠结拉扯。
恢复高考!
这是他插队数年、隐忍数年、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逆天机遇,是真正跳出农门、改写底层命运的唯一通天坦途!
只要能考上大学,就能彻底摆脱农村土地,脱离插队知青的底层身份,成为国家正式干部,真正完成阶层跨越、逆天改命!
程九月浑身一震,猛地从木椅上站起身来,手中的钢笔猝不及防地“啪嗒”一声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对此浑然不觉,眼底的纠结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狂喜与滚烫的热切,浑身血液疯狂奔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封让他辗转反侧、难以抉择的信件,那份拉扯人心的儿女情长,在此刻的天大机遇面前,瞬间被他彻底抛在脑后。
他心中再无半分杂念,眼里、心里、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高考!
从那天起,他彻底沉浸在备考之中,办公室的桌面堆满了各科旧课本、手写笔记和四处借来的珍贵复习资料。
白天他认真完成授课任务,一丝不苟教好每一堂课,绝不耽误学生学业。
夜晚夜深人静,他便挑灯苦读,刷题、背书、梳理知识点,日复一日熬夜深耕,哪怕熬得双眼通红、头脑昏沉、头晕目眩,也不肯多休息片刻。
日子在极致紧张、充实忙碌的备考节奏中飞速流逝,枯燥却充满希望。
他刻意压下心底所有的悸动与纠结,暂时遗忘了那封温柔的信件,遗忘了那份纯粹的心意,满心满眼只有高考,只有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
数月的埋头苦读转瞬而过,伴随着考场终考铃声的清脆响起,程九月放下手中的笔,缓缓走出考场。
他抬头望向澄澈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缓缓放松,浑身的疲惫尽数涌现。
可还没等他彻底享受这份解脱的轻松,那份被强行搁置、刻意压抑的温柔情愫,如同潮水般骤然汹涌袭来,瞬间填满了他的整个胸腔。
心口密密麻麻的悸动再次翻涌,挥之不去,让他刚刚安定下来的心,又一次陷入了无尽的茫然与手足无措。
高考落幕,前路初现曙光,可那封未回的信、那份未偿的心意,终究成了他心底绕不开、解不开的纠结缘分。
他到底,该不该回信?又该如何回应,那份默默等候的纯粹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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