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预入主流
(一)川大“国立化”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史学系的改革
如前所述,国立川大成立后,史学系组建之初,何鲁之就提出了一套与主流派新史家颇多异趣的教育方针,而具体的人事结构和学术风气更是延续了此前的格局。三十年代中期,在任鸿隽提出“国立化”和“现代化”两大目标后,情况开始迅速改变。为了更细致地观察这一点,此处不妨从人事、课程两方面对任鸿隽长校前后川大史学系的基本情况做一对比。
1935年版《国立四川大学一览》中的《教员录》显示,1934年度,史学系主任仍为何鲁之,教授则有张大龢、叶秉诚、洪承中、周谦冲(1903—,湖北黄陂人。巴黎大学文学博士,历任武汉、中山大学教授)、束世澂(1896—1978,安徽芜湖人。南京高师文史地部毕业,东南大学文学士。历任中央、金陵大学教授)、张景汉(字云波,以字行。河南荥阳人。北师大、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研究院毕业,历任河南大学教授、北京师范大学与辅仁大学讲师),副教授叶德生(四川德阳人。北京师范大学史地系本科、教育研究科毕业,曾任各中学教员)。规模较前有所扩充,但人员的学历结构并无太大变化。其中,何鲁之、周谦冲皆为法国留学生,束世澂系“南高学派”成员,张大龢、张云波、叶德生均毕业于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北京师范大学),“蜀学”传人有叶秉诚(时祝同曾转入四川省立重庆大学任史学系主任)。
课程设置方面则做了较大改动。其必修课包括“中国通史”(分上古、中古、近古、近世四个时期,每学年讲授一个时期。其中上古为秦以前,中古为秦至五代,近古为宋辽金元,近世为“明至现在”)、西洋通史(分上古、中古、近古、近世四个时期,安排在前三个学年。其中,上古自古代东方诸国至西罗马灭亡,中古自蛮族入侵至文艺复兴,近古自宗教改革至法国革命,近世自维也纳会议至欧洲大战。第四学年则安排世界近世史,自“欧战以后至现在”)、“东洋史”(前三学年)、“中国地理”、“世界地理”、“历史哲学”、“历史目录学”。[50]与此前课表比较起来,必修课只保留了三门通史系列、史学理论及地理学(作为历史学的辅助学科)方面的课程,删除了大量的专门史课程,结构似更紧凑,对于史学人才所需基础知识的认识更为清晰了。另一方面,通史课贯穿始终,虽可讲得细密,但也多少妨碍了学生向“专”与“深”发展。
在选修课方面,新体系的变化不大,基本上是以前成大体系为主,兼容了成师大体系的部分内容。具体则包括社会心理学、人类学、人种学、古生物学、金石学、考古学、历史地理学、历史地质学、中国民族史、中国制度史、中国法律史、中国学术史、中国外交史、中国文学史、中国革命史、中国殖边史、西南民族研究、史学名著研究(仍分中国古典及“世界新史学”两部)、史学原论及研究法、史前史、政治思想史、经济思想史、国际问题研究、殖民史、欧洲社会运动史、西洋文化史、社会进化史、希腊史、罗马史、日本近世史、法国革命史、俄国革命史、欧洲文艺复兴史、欧洲大战史、世界革命史、西洋哲学史、欧洲外交史、史学史。[51]
这一体系也有几点迹象值得注意。首先,在“金石学”、“历史地质学”外,添设“考古学”,对近代考古学科的认识更加深刻了。其次,于此前的“世界革命史”、“法国革命史”、“俄国革命史”等课程外,又加设“中国革命史”、“殖民史”、“国际问题研究”,受到二十年代中后期以来“社会科学”的影响至为明显。第三,增设了“中国殖边史”和“西南民族研究”两课,已开始关注边疆与民族问题。
“九·一八”事变后,人们的国难意识日益浓重。“殖民史”、“国际问题研究”、“中国殖边史”和“西南民族史”等课程的出现,显然与此有关,透露出以史学经世的意向。现虽已难以找到有关的课程记录,但其基本取向或可从其时正在川大史学系就读的吴天墀(1913—2004)一篇研究藏文化的文章中发现一二:“吾人读本国近百年史,但见疮痍满纸,血污丛集,忧愧之感,已多难堪;而今者国难严重,远逾昔日,国疆破碎,民族解体,情势岌岌,不可终日”。东北、外蒙、南疆均在名义或实际上独立,“收拾整理,已艰应付;乃尤有甚者,西陲藏族,二十年来,时肇纷争。兵连祸结,绵绵不绝。影响西南安危,动摇国家根本,诚中华之隐忧而不可不急图挽救者也”。[52]吴文正是在此情形的刺激下写出的。1936年,史学系加授“东北史”一课,由张云波讲授,更明确针对“日本学者近年以来,高唱东三省非吾土之说”而发。[53]该课的主要宗旨有三:“一、阐明东北数省在历史上之重要;二、加深学生对于东北数省之认识;三、增强学生收复失地之观念”。[54]这些地方都可看出,川大的民族研究固有地缘之便,而时局刺激更为主因。
事实上,国立川大成立初期,由于省内政局不稳,学校经费困难,教学和科研都未取得大的进展。即使在校内,史学系也显得不够活跃。此前创办的史学研究会和《史学杂志》均已停止活动,在当时学校主要的学术发表园地《国立四川大学周刊》上,也很少看到史学系师生的作品。目前所见到的只有王珏的《郑和与西洋》、张云波的《由〈史记·封禅书〉、〈秦本纪〉、〈六国世家〉及〈汉书·郊祀志〉观察各地之崇拜》和前揭吴天墀一文,远不如中文系师生亮相频繁。《国立四川大学季刊》是一份“学报”性质的刊物,1935年7月才出版第1册,由文学院承办。其“论著”一栏发表有束世澂的《殷商之社会组织》、叶秉诚的《金会宁考》、张云波的《辽代契丹人及奚人之分布》、周谦冲翻译的《美国与世界第二次大战》4篇论文。中文系则除了庞俊、向楚、赵少咸(1884—1966)三人发表有4篇文章外,还有6篇学生所写论文,显示出较强的实力。
这也与这一阶段川大校内乃至整个四川学界的“风向”有关。1932—1933年,在川大学生中,围绕着“荀子是否儒家”的问题曾有过一场小小争论,《国立四川大学周刊》围绕着这一主题发表了十数篇讨论文章,足见到川大青年学生的风会所趋。反观史学在这一校内“公共空间”中的寥落,“国学”显然比史学更受欢迎。
任鸿隽长校后,有意识地在川大引进“新学术”。自1936年起,他先后邀请了李济(1896—1979)、吴文藻(1901—1985)、秉志(1886—1965)、张奚若(1889—1973)、傅斯年、丁燮林(1893—1974)、蒋廷黻(1895—1965)等到校演讲。任氏很重视这一活动,为此专门向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申请了5000元的演讲基金,并特别提醒学生,“要利用这个机会去亲近一下当代的学人”。[55]可见任氏心中的学人有“当代”与“非当代”之分,而标准当然是学术风格。在这批学者中,李济与傅斯年正是新史家中的领袖,其中李氏演说的题目就是《建设中之中国新史学》,介绍了主流学者的学术思想与方法,而吴文藻在川大毕业生典礼上讲“毕业大学生应具备之基本条件”的第四点也是“致力新历史学”。[56]这些演说对于在川大推行新的学术风气显然不可能毫无影响。
更重要的则是校内的人事革新。任鸿隽利用自己在当时学术界的影响力,在各个学科都聘请到一些成名学者到学校任教。以1936年史学系的人员构成情况为例:教授丁山(安徽和县人。北大研究所国学门毕业,曾任中山、山东等大学教授,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专任研究员)、何鲁之、周谦冲、祝同曾、张云波、范祖淹(江苏昆山人。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史学硕士、英国伦敦大学研究员。从事欧洲史研究)、杨筠如(1903—1946,湖南常德人。清华大学研究院毕业,曾任中山、暨南、山东、河南大学教授。研究中国上古史),特约教授徐光(江苏宜兴人。美国威斯康辛大学文学士,德国海德堡大学博士。曾任北大德文教授、外交部秘书、中央大学史学系欧洲史教授),讲师郭秀敏(四川资中人。北师大地理系毕业,曾任中学地理教师)、谭其蓁(1888—1959,四川荥经人。美国密歇根大学文学学士、硕士,曾任前公立四川大学外国文学院院长)。[57]陈衡哲似亦曾短期受聘。
经过这番人事革新,史学系人员构成发生了非常明显的变化,其中最为突出者是增加了几位来自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清华研究院等被视为主流派新史学大本营单位的学者。尤其是丁山,当时已是国内有名的史学大家。其次,留美学生的数量也在增加。自然,将一个学者的治学取向、学术风格等归结为受学单位甚至是任职单位的影响,不免有过度简化的危险;根据某一年份的材料孤立地看待人事变化,也未必能说明什么问题,但将之放在一个相对较长的时段中,其意义自然得以显现。
自1936年9月开始,新的历史教学方案开始执行。史学系一方面为文、法两院的学生开设中国通史、西洋通史作为公共课,另一方面也调整了历史专业学生的培养思路:“其在一二年级内须注重基本训练,中西史乘兼修,务于彼我史乘得有明确之认识、坚实之修养。三四年级方从事专门训练,所有功课分为中史、西史两组,学者可各就所选,进而为断代史、方面史、国别史及各种专题之研究。”专业基础课程均放在前两学年完成。如第一学年要修完中国上古史(杨筠如担任)、中国近古史(张云波担任)、西洋上古中古近古史(何鲁之担任)、中国地理(郭秀敏担任),第二学年要修完中国中古史(杨筠如担任)、中国近世史(张云波担任)、西洋近世史(周谦冲担任)、世界地理(徐子明担任)。后两学年开始分组。“中史组”第三学年的必修课为隋唐五代史(祝同曾担任)、宋辽金元史(张云波担任)、中国史学史(彭云生担任)、中国学术思想史(杨筠如担任),选修课(任选二种)包括清代学术史(张云波担任)、中国哲学史、希腊文化史(何鲁之担任)、中国文学史、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人类学(胡鉴民担任)、考古学、金石学、专题研究;第四学年必修课为中国文化史(祝同曾担任)、清代学术史、历史方法与教授法(范祖淹担任)、先秦史学(丁山担任)、尚书研究(以上两门必选一种)、中国哲学史、文艺复兴与宗教改革史(范祖淹担任)、社会学、人类学、考古学、金石学、专题研究(以上任选一种)。“西史组”第三学年的专业必修课为欧洲各国成立史(范祖淹担任)、欧洲各国扩土史(范祖淹担任)、西洋史学史(周谦冲担任)、文艺复兴与宗教改革史、第二外国语,选修课有罗马帝国史(何鲁之担任)、英国史(谭其蓁担任)、法国革命史、西洋哲学史、清代学术史、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人类学、专题研究;第四学年必修战后欧洲史(周谦冲担任)、希腊文化史、历史方法与教授法、工业革命史(范祖淹担任)、第二外国语,选修德国史、英国史、美洲史、西洋哲学史、中国学术思想史、中国文化史、人类学、社会学、专题研究(任选一种)。[58]
根据“课程编制大纲”的解释,这一课程体系的主要目的是:
使学者明瞭吾族及各民族之由来,及其繁衍至今或业已灭亡之经过,并就此项史实,阐发各民族盛衰兴替之原因、隆污升降之轨则,俾吾人察往知来,有所取鉴;且以人类生活为有目的之进展,抽绎史乘,方可审察此目的为何,人类演进距此目标尚有几许途程,吾族生活在政治、社会、学说及实业技能上至何阶段,其与他族比较优劣若何,目前须如何努力乃不至落伍,而可与他族交□而并进。[59]
笔者寓目的川大历史学科“课程说明”式的文件以此最先,故无从与此前比较;而本科教育除了培养专业学术人才外,主要恐怕还是“面向社会”,故这份大纲对史学的社会功能强调较多,也在情理之中。显然,这份文件延续了此前重视“历史智识”培养的教学思路,同时也明显突出了历史目的论色彩,而这正是中国传统史学所缺乏但在近代以来受西人影响最深的地方。[60]
大纲强调,这一安排是为了使学生打好基础,再进而从事更专业的研习;同时也要求学生修习工具课程如国文、英文等,均是此一时期任鸿隽在全校推行的教学改革思路。[61]不过,与此前比较,史学系的这一课程安排实际上增强了学生的专业化程度。首先,此前学生中并无中史组、西史组的区别。其次,在三十年代中期以前的必修课以三门通史为主干,贯通了四年的学习,在这一新体系下,则被压缩到两年;相应地增加了断代史、方面史、国别史的学习,不少课且由选修进为必修。第三,此前一直出现在表上的“历史哲学”没有了,被更加实用的“历史方法与教授法”取代(“教授法”似乎也暗示了其时史学系毕业生的主要去向)。由于这一时期史学系主任的位置一直空缺(原因不详),因此也很难知道谁是这份课程安排的主导设计者了,但其有因有革,也可由以上讨论见出。
这一时期,停顿已久的学生专业团体也重新组建。1935年12月25日下午,史学系师生组织的“历史研究会”成立。杨宗翰(1901—1992,时任川大文学院院长)、张云波、陈衡哲在成立大会上做了演说。研究会选举何鲁之、张云波、周谦冲、束世澂、吴天墀等7人为执行委员,聘请陈衡哲为名誉指导,杨宗翰、周太玄(1895—1968,生物学家)、祝同曾、洪承中为指导。研究会成立后的第一项活动是“调查成都近郊”,并计划出版专刊。[62]之后,史学会活动不断:1936年5月,由张云波、束世澂带队赴陕西考察。[63]5月15日,邀请陈衡哲做了题为《研究西洋历史的步骤》的演说。[64]1939年4月,改名为史地研究会,研究部下设中史组、西史组、西南民族组、考古调查组、地理组,并计划“发行纯学术性之定期刊物”。[65]从目前遗留材料看,这两次出版计划似乎都未实现。不过,从这一团体的机构设置中,我们也大致可以看到川大史学专业日趋细密化的情形。该会虽主要是个学生团体,但也多少反映出“官方”和教师中的某些意旨,故其变化也是不能忽视的。
(二)“新学术”的引进
任鸿隽在川大仅仅两年就辞职而去,但他所奠定的“国立化”和“现代化”两大方向仍为后来者所遵循。抗战爆发以后,大批学者群聚西南,也为不同学术流派在川大校内的相互借鉴、融合提供了机会。正是从这一时期开始,川大史学系逐渐预入国内史学界的中心地带。但需要提醒的是,这一过程绝非“主流”典范向“边缘”的单向流动,毋宁说是二者的交会融合。
学术风气的明显变化自三十年代中后期已经开始,到五十年代初期形成。根据有关材料,1940—1947年曾在川大历史系任教的学者有周谦冲、何鲁之、冯汉骥(1899—1977,湖北宜昌人。武昌文华大学文学士、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人类学硕士、人类学哲学博士、哈佛大学研究院人类学系研究四年,讲授人类学、西南民族学、考古学等课程)、徐中舒(1898—1991,安徽怀宁人。清华研究院国学门毕业,历任暨南、复旦大学教授、史语所专任研究员、北大兼任讲师。讲授古文字学、中国近世史、殷周史料研究等课程)、祝同曾、束世澂、蒙文通(四川盐亭人。曾任成都、成都师范、中央、河南、北京大学及河北女子师范学院教授)、李思纯、吴天墀(四川涪陵人。四川大学史学系毕业)、楼公凯(浙江义乌人。中央大学文学士,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研究院毕业,曾任中央政治学校教授)、黄文弼(1893—1966,湖北汉川人。北京大学毕业,历任北平研究院史学研究所研究员、北京大学、西北大学教授、中央古物保管委员会委员、教育部边疆教育委员会委员)、罗志甫(1898—1988,广东兴宁人。留法,曾任教于北京中法大学、女子师范学院,讲授西洋史)、杨人楩(1903—1973,湖南醴陵人,北师大、牛津大学毕业,先后任教于西北联合、武汉、北京大学。三十年代末和四十年代中期两度任教川大)、胡殿咸(讲授中国古代史,后任教于安徽师范大学)、傅吾康(WolfgangFranke,1912—2007,德国人。世界著名汉学家)、戴蕃豫(1910-1989,研究中国古代史、考古学等,后任教于南开大学历史系)、闻宥(1901—1985,江苏松江人,震旦大学进修,历任中山、燕京、山东等大学副教授、教授)、缪钺(1904—1995,江苏溧阳人。北京大学肄业,历任河南、浙江大学教授)、孙次舟(?—2000,山东即墨人,研究中国古代史,受到“古史辨”学派影响)、邓少琴(1897—1990,四川江津人,自学成才的文博学家)、谭英华(1917—1996,湖南长沙人,武汉大学历史系硕士,研究中国古代史、西方史学史等)、李思纯、卢剑波(1904—1991,四川合江人,研究世界史)等人。[66]此外,胡鉴民(1896—1966,法国里昂斯坦斯堡大学社会学博士,曾任中央大学社会学教授)、李季谷(1895—1968,浙江绍兴人。东京高等师范学校毕业,剑桥大学研究院硕士。历任北京、北平、中山等大学教授)、萧一山(1902—1978,北京大学史学系毕业,先后任教于清华、北京、中央、河南、东北、西北等大学)、吴廷璆(1910—2003,浙江绍兴人。北京大学史学系、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史学科毕业。研究日本史,曾任山东大学讲师)、任乃强(1894—1989,四川南充人,民族学家)、杨东莼(1900—1979,湖南醴陵人。留学日本,曾任中山大学、武汉大学教授)、周传儒(1900—1988,四川江安人,毕业于清华大学研究院,德国柏林大学博士)、钱穆、柳诒徴(1880—1956)、萧公权(1897—1981)等亦曾在此期间任教(钱、柳主要担任文科研究所史学组导师,萧公权主要在法学院讲授“中国政治思想史”)。
这份名单中的绝大部分学者在当时已是成名之士,且多是抗战以后才加入川大史学系的(蒙文通在成大、成师大时期一直在中文系,国立川大成立后就离开了成都;李思纯则自三十年代初开始就长期未在川大任教)。叶秉诚、祝同曾等晚清成长起来的老一代学人先后辞世,名单上以二三十年代才成长起来的学者为主。在较新一代的学人中,建系初期的不少成员也逐渐淡出。对比二十年代末乃至三十年代前期的人员构成情况可知,四十年代的川大史学系已焕然一新(当然仍有延续一面)。
其次,在三十年代中期以前,史学系主任一直由何鲁之担任,系里的基本方针(包括人事、教学等)也均出其手。但自1935年度开始,史学系主任的位置就一直空缺,直到1937年9月,应时任代理校长张颐之请,朱光潜以文学院院长身份兼任该职。但朱氏是美学家,担任这一职务显然不合适。虽然目前很难知道其内情,但也在某种程度上反映出这一时期川大史学系缺乏“核心人物”的隐相。1940年初,朱光潜转教武汉大学,史学系主任由周谦冲接替。此后10年中,李季谷、束世澂、冯汉骥、徐中舒、胡鉴民等均先后担任过这一职务(李思纯则长期担任川大师范学院史学系主任)。比较起此前何鲁之长期在位的情况,系主任的频繁更动,一方面反映出此一时期学者流动性较强(尤其在1945年前后的一段时间),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人才济济的盛况。
人员更动必定引发学术风格的更替。以四十年代的川大史学系而论,任教时间最长的大概要算是徐中舒与冯汉骥了。不管是从“学术出身”还是他们个人的学术实践上看,徐、冯二位均被认为是主流派的新史家,对川大史学风气的形成,及其在国内学术地位的提升,都具有无可置疑的影响。不过,如前所述,此前的学校当局已经有意识地将新史学的典范引入川大,聘请徐、冯二公本是这一政策的一部分。
新史学的突出特征之一是强调新史料的开掘、利用。1938年夏,川大校方组织成立了“川军抗战史料搜集整理委员会”,由学校秘书长孟寿椿(1896—?)任主席委员,朱光潜、曾天宇、蒙文通、周谦冲、徐中舒、杨伯谦(1892—1962)、徐元奉、桂质柏(1900—1979)、何鲁之任委员。[67]1939年4月,在学校编制“二十八年度预算”时,特意拨给该委员会经费2000元。[68]不过,“川军抗战史料搜集整理委员会”虽有四位史学系成员参与,主要还是一所校级机构。而具体到史学系,在徐中舒等人的倡导下,所做工作尤多。徐氏受学于王国维,二三十年代参加过殷墟发掘和清宫档案整理,对新史料的意义体会甚深,并贯穿到其个人的研究实践中。在继承“二重证据法”的基础上,徐氏在研究中也极为注意文字形体、器物的文饰图样与传世文献、地下出土实物的互证,实际上开启了以器物图案证史的途径。到了川大以后,他也把这种学术风格带了进来,使川大历史系成为国内先秦史和古文字学的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