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书盟

Chapter4 甜妄（第1页）

他能看到崔时雍低垂的眉眼，挺拔的鼻梁轮廓，以及那双翻动书页，骨节分明的手。

栖云堂藏在一条老街的深处。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两旁是些经营传统手艺的店铺，空气里飘着茶香和檀木气息。

门面古旧，木制招牌上的字迹饱经风雨，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推开沉重带着铜环的木门，门楣上悬挂的一只小巧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复杂而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形成独属于时光与手艺，令人安心的厚重感。

秦叶生说明来意，描述所需溶剂的特性，并提到几个可能相关的古方名称。

老师傅听完，走到后面的货架，踮脚取下几个玻璃瓶，又从带锁的抽屉里，翻出本纸页发黄的手抄配方本。

“你说的这个方子，有点年头喽，”

秦叶生听得极其专注，眉头微蹙。

老师傅提供的几个选项各有优劣。

他陷入专业的权衡之中，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安静站在一旁，似乎对店内那些琳琅满目的材料并不甚感兴趣的崔时雍，忽然开口。

“试试第三种方案。”

他终于抬起眼，落在秦叶生犹豫不定的脸上。

“蓖麻油渗透速度慢，但性质最为温和，不会冲击底层颜料。”

“达玛树脂溶解度适中，既能有效软化陈旧媒介层，其成膜后带来的微弱光泽度和保护性，正好可以弥补你之前提到过的那块，颜料层因年代久远而轻微失光的问题。”

“比例，就按老师傅说的上限来，风险最低，效果也最可控。”

一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不仅指出最佳选择，更精准地道破秦叶生未曾明言，却一直隐忧的细节。

秦叶生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睛里充满难以置信的震惊。

老师傅也愣了一下，随即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浑浊的目光透过镜片，仔细打量崔时雍好几眼，脸上露出恍然和些许钦佩的神色。

“这位先生……是行家啊！说得在理，分析得透彻！就这么配，最是稳妥！”

崔时雍这才将目光从秦叶生震惊的脸上移开，对上老师傅的视线。

“过奖了，略懂皮毛而已。”

他微微颔首，语气谦和，但那份源自深厚底蕴的笃定与从容，却无法掩饰。

秦叶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崔时雍对艺术，尤其是对绘画材料学和修复技艺的了解，精准老辣，甚至可能远超自己这个所谓的专业人士。

这种认知，带着强烈的冲击力，让他感到自愧不如的慌乱。

溶剂很快按照确定的方子调配好，被小心翼翼地封装在特制的深棕色玻璃瓶里，瓶口用蜡封好，递到秦叶生手中。

握着那微凉的瓶身，他感觉像是握住一把通往谜题深处的钥匙，而这把钥匙，是崔时雍帮他选定的。

离开栖云堂，重新坐回车上，车厢内的气氛似乎有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

车子重新汇入市区的车流，如同水滴融入奔腾的河流。

窗外是喧嚣而鲜活的人世景象。

行色匆匆的路人，临街店铺播放的流行音乐，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骑着电动车穿梭的外卖员……

久违的生活气息包裹而来，秦叶生感到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