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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客临门(第1页)

第三章:新客临门

民国十八年,春。

上海闸北区,一条不起眼的弄堂深处,那栋被邻里讳莫如深的凶宅,在春日稀薄的暖阳下,依旧散发着挥之不去的阴翳。青砖外墙斑驳得厉害,爬满了枯死与新生的杂乱藤蔓,朱漆大门紧闭着,门环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几年的时光,对于被禁锢在宅内的苏清寒而言,不过是又一次短暂的蛰伏。她的灵体与这栋建筑的联系愈发紧密,怨念如同藤蔓,深深扎根于每一寸砖木之中。她不再徒劳地冲击界限,而是在永恒的孤寂与仇恨中,冷眼旁观着窗外世界的流转,同时不断锤炼、凝聚着自己那非生非死的力量。

这栋宅子是她的领域,是她唯一的栖身之所,也是她修炼的洞府。任何外来者的闯入,都是对她领地的侵犯,会干扰她凝聚魂力、寻找复仇契机的重要过程。

就在这时,久未有人迹的门前青石小路上,传来了清晰的、属于活人的脚步声,以及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不同于往日那些好奇窥探又迅速逃离的邻居或顽童,这脚步声带着一种迟疑的、却又坚定的目的性,最终停在了大门外。

苏清寒瞬间从沉寂中惊醒,凝聚的灵体泛起冰冷的涟漪。她悄无声息地飘到临街那扇布满污垢的窗后,无形的"视线"穿透阻碍,向外"望"去。

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带着寒酸的行李。

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肩头打着不起眼的补丁,身形清瘦,面容带着几分读书人固有的斯文,但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与落魄。他正微微蹙着眉,打量着这栋凶宅的外观,眼神里有显而易见的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无奈。他指挥着身后的人力车夫,从车上卸下两口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旧皮箱。

而那个女子,看起来年纪更轻些,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新的淡蓝色碎花旗袍,外罩一件手织的米白色粗线针织开衫,身形纤细柔弱。她的容貌清秀温婉,不算极美,却有一种江南水乡孕育出的、清澈见底的柔顺气质。她微微仰着头,看着高耸的院墙和那扇破败的大门,眼神里有些怯怯的、小鹿般的惊慌,但在这惊慌之下,又奇异地闪烁着一丝对未知生活、对这处廉价容身之所的憧憬。

苏清寒冰冷的"心"中掠过一丝不耐与厌烦。又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贪图便宜闯进来的蠢货。她需要安静,需要不受打扰地积蓄力量,而不是应付这些蝼蚁般的生人。

必须尽快把他们吓走。

她周身的阴气开始缓缓流转,房间内的温度悄然下降,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如同吐信的毒蛇,开始向门外蔓延。

“……文启,这房子……”林晚晴挽着丈夫赵文启的胳膊,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租金这么便宜,会不会……真的像他们说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打量着那扇仿佛随时会坍塌的大门,和墙头那些张牙舞爪的枯藤,下意识地往赵文启身边靠了靠。关于这栋房子的恐怖传言,他们在来找房子的路上,就已经听热心的邻居提过一嘴了。

赵文启皱了皱眉,他自然也看出了这宅子的破败与阴森,心底同样有些发毛。但一想到那低廉到几乎可笑的租金,以及他们从苏州来到上海后,因他求职屡屡碰壁而日益拮据的荷包,那点恐惧就被更现实的窘迫压了下去。

他拍了拍林晚晴的手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而可靠:“晚晴,别自己吓自己。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神神鬼鬼?不过是些以讹传讹的闲话罢了。这房子地段尚可,虽然旧了些,但空间足够大,收拾收拾,应该还能住人。我们初来上海,凡事都要节俭,等我在洋行或者报馆找到了稳定的差事,我们再换好些的房子。”

他的话语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试图用理性说服一切的色彩,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确定。

林晚晴仰头看着丈夫坚毅却难掩疲惫的侧脸,心中一阵酸楚和心疼。她知道丈夫的抱负和怀才不遇的苦闷,也知道他是为了给她一个安稳的落脚处,才硬着头皮租下这里的。她不想再给他增添压力,于是将那份恐惧强行压下,柔顺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嗯,我都听你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暂时驱散了赵文启心头的阴霾。他深吸一口气,从长衫内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那是经租账房交给他的,仿佛握着它,就握住了他们在上海立足的第一个希望。

“咔嚓。”

钥匙插入锈蚀的锁孔,发出艰涩的摩擦声。赵文启用力拧动,锁舌弹开的声响,在寂静的弄堂口显得格外清晰。

“吱呀——”

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积年的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的风,扑面而来,让门外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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