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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第二次机会6(第1页)

克莱恩博士的评估报告在提交后的第七天产生了结果。那天早晨,马克在洗手间的镜子里发现自己的鬓角有了第一根白发。他站在镜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根头发,凑近了看。它是从根部开始白的,银灰色,在日光灯的冷光下泛着金属一样的光泽。埃文斯在四十一岁这年长出第一根白头发,然后死在了四十一岁。这根白头发是属于的,是在069使用这具身体期间长出来的。活的东西才会长白头发。他把那根头发拔下来,放在洗手池的白色陶瓷台面上。发丝蜷曲着,像一小截被遗忘的银色导线。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用水冲掉了。九点整,克莱恩博士带着一份文件走进评估室。那份文件的第一页印着红色的印章,日期是昨天的。她在桌子对面坐下,把文件推过来,让马克能够看清上面的字。伦理委员会以五比二通过了你的申请。她说。一封不超过三百字的信,内容须经审查,但不需要删除任何真实信息,只要不涉及基金会具体运作内容,不提及scp相关术语,不透露收容地点及人员信息。信将由我们的内部邮件系统寄往艾米·埃文斯的新地址。马克拿起那份文件。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留了一下,纸张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和普通打印纸没有任何区别。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块。三百字。他重复了一遍。对。你的时间从今天开始算。写完之后交给审查组,审查通过后由我们寄出。马克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他把文件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和那朵干花放在一起。干花在左胸,文件在右胸。一左一右,像两颗心脏。还有一件事。克莱恩博士说。她低头看着写字板上的记录,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档位。委员会同时批准了一个附加项目。在你完成这封信之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安排一次。马克看着她。马克·埃文斯的遗体从来没有被找到。基金会登记为任务中失踪。但我们可以为你,为这具身体,安排一个象征性的纪念。一个简单的仪式,在site-06-3内部的小礼堂。可以有你,有我,有几位在场人员。你可以说几句话。你可以让这个人的故事有一个结束。马克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克莱恩博士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这是测试的证据。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和之前不同的、几乎是温暖的平静。为什么?马克问。因为我提议的。克莱恩博士说。因为我认为你需要一个结束。你作为一个,借用你的话,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你从没有过属于自己的结束。每一次,你都立刻开始了新的模拟,没有过渡,没有哀悼,没有告别。但你现在有情绪了。你现在会悲伤了。所以你需要一个仪式,让你可以告诉那个被你借用身体的人:谢谢,再见,我会尽力把你的生活过好。马克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埃文斯的手,指尖因为多年持枪而有一层薄茧。他不知道这双手此刻在微微发抖,直到他看到自己的指尖在桌面投下一个细碎的影子。我想参加这个仪式。他说。我想对埃文斯说一句话。什么话?马克沉默了很长时间。日光灯的嗡鸣声填满了评估室的所有空隙,像一个持续不断的背景音,像宇宙的底层代码。他想起那本被威廉姆斯带走的博尔赫斯,想起《环形废墟》里的魔法师,想起那个走向火焰却发现自己是幻影的结局。我想说,马克终于开口,谢谢你让我短暂地成为一个人。克莱恩博士低下头,在写字板上写了一个词。然后她抬起头来。写信吧。她说。马克回到收容间,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沓空白的白色a4纸和一支黑色圆珠笔。笔是普通的学生用笔,笔杆上印着一个不知名文具品牌的商标。纸是标准打印纸,边缘整齐,没有任何折痕。他把一张纸放在面前,拿起笔,但没有立刻开始写。他看着纸的空白区域,像看着一片刚被雪覆盖的地面。任何第一个字都将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他想起了艾米写第一封回信时划掉又重写的红红的三个字。他也正在面临同样的困境,该从哪里开始?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胸口的干花硌着他的皮肤,右胸的批准文件发出轻微的纸页摩擦声。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始写。亲爱的艾米,我是你父亲的朋友。就是我。上次给你寄卡片的那个人。他停了一下。这句话不对。他说自己就是寄卡片的人,这等于承认了他在用同一个身份写信。艾米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会问为什么卡片上写的是老朋友而现在信上写的是就是我。但她不会得到答案。他划掉那句话,重新写。亲爱的艾米,我是给你寄卡片的人。上一次我写卡片的时候,我答应自己不要让你难过,所以我没有写很多。但这一次,我想告诉你一些真实的事。,!你父亲走的那天早上,他看到了你站在厨房门口。他先想到的是我女儿真漂亮。然后想到的是我得把那双旧运动鞋带上,昨晚忘了放进包里。他弯腰系鞋带,把鞋挂在肩膀上,然后拍了拍你的头。他拍你头的时候,你的头发是湿的,因为你刚洗完澡。他问你是不是又用了他的洗发水,你说,他说下次用你自己的。他说爸爸周末就回来。这件事是真的。这句话是真的。艾米,我不能告诉你你父亲去了哪里,也不能告诉你他现在在做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他走的时候想的全是你。他一直到你再也看不到他的那个瞬间,想的都是你。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他们说给你换了新地址,他们说你住的地方有很多山,晚上星星很亮。这很好。每颗星星都是一个在远处看着你的人。你可以选一颗最亮的,当他是你父亲。对着它说话,它会听到。我不是你父亲。我只是一个……朋友。一个觉得你值得被记住的人。你父亲也这么觉得。他一直都这么觉得。你的数学进步了,这很好。打雷的时候继续听耳机,或者数星星。数到一百的时候雷声就停了,我试过。我会一直想着你。不管你搬到哪里,不管我叫什么名字。你父亲的朋友马克停笔。他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逐字逐句。他的嘴唇在默念那些句子时微微翕动,像一个在念咒语的人。读完后他数了一下字数,二百九十七个。没有超过限额。他把笔放在纸旁边,双手平摊在桌面上。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逐渐平复,从剧烈变得缓慢,像一列火车终于驶入终点站。他把信折好,没有封口。审查组需要看内容。他们可以看到每一个字,可以划掉任何他们认为不妥的句子。但马克想,他们不会划掉太多。因为没有太多可划的。他把信放在桌子右上角,等着有人来取。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让冷水冲过他的手腕。水很凉,手铐的金属在水流下闪着碎光。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四十一岁,鬓角有一根刚被拔掉的白头发留下的极浅的凹痕。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些湿润的光。你该有一个名字。马克对镜子说。不只是编号。不只是宿主。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名字。069。你该有一个名字。镜子没有回答。但马克觉得,如果在某个平行时空里,真的有069这个独立存在的东西,一个不属于任何宿主的、原始的、最初的那个东西,它应该叫一个很简单的名字。一个不需要被解释的名字。一个像那样、只要喊出来就代表一个具体的人的名字。他想不出来。也许永远想不出来。他关上水龙头,擦了手,走回桌边。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有人来取信了。马克把信拿起,从门缝里递出去,看着那几根陌生人的手指把信纸抽走。谢谢。马克说。不知道是对谁说的。然后他坐回床上,翻开枕边的一个新本子。克莱恩博士那天带来的,说是给你写日记用的。扉页上有一行印刷体的site-06-3心理支持部门,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字:记录你自己的想法。马克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写下了这个本子上的第一句话。我叫069。这是一个编号,不是一个名字。但我现在用这个编号称呼自己,因为我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等我知道了,我会把这个本子上的第一个名字划掉,改成真的。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干花的名字我问了威廉姆斯,他说那叫白车轴草。三叶草的近亲,生命力很顽强,生长在废墟里。花语是和。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在枕头底下,那本博尔赫斯曾经在的位置。白车轴草的干花还留在他衬衫内袋里,薄薄一片,边缘碎了,但形状还在。当天晚上,马克躺下来,闭上眼睛。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人:有那个从火灾里走出来的消防员,有那个在icu里变成直线的陌生人,有更早的、更早的、面容模糊得看不清楚的前任宿主。每一面镜子都有人站在里面,但他们都是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像威廉姆斯。又像艾米。又像他每天早上在洗手间镜子里看到的那双眼睛。你在找你的名字。一个声音说。那声音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从所有镜子里同时发出的。你的名字在所有你待过的生命里。你是一个收集者,你收集记忆、情感、那些闪光的瞬间。你的名字应该是一个动词。什么动词?活着。马克醒来。收容间的日光灯刚亮,扬声器里传来日常的广播声。食堂今天早餐是鸡蛋三明治和酸奶。有人在走廊尽头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有规律的滚动声。他把手伸进衬衫内袋,摸到那朵白车轴草。它还在。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小会儿。花瓣已经碎成了几片,只有中心的花蕊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它看上去不像一朵花了,更像某种地图,一种由碎末构成的、指向某个地方的导引图。他把花瓣碎片放回内袋里。今天,或者明天,或者后天,克莱恩博士会来通知他信是否通过了审查。然后,在某一个时间点,艾米会收到那封信。她会读。她会哭。她会把信放进那个旧饼干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到衣柜最深处。然后她会继续长大。会继续看星星。会继续在打雷的时候戴耳机。而马克,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会继续在这里,在site-06-3的收容间里,扮演一个死去的特工,等着属于自己的名字从某一天、某一句话、某一个梦里浮现出来。他站起来,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的人对他笑了一下。不是埃文斯,也不是069,而是那个正在融合成第三个什么东西的人。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正在被创造出来的新的人。早上好。他对镜子说。镜子里的人也说了同样的话。口型完全一致。日光灯管在头顶安静地亮着。:()基金会那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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