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那座不起眼的宅子里,李善长站起了身。管家在门口候着,弓着腰。“老爷,囚车已经进城了。十位大儒都在里头。其中三位,是您的旧识。”李善长抬了抬手。“备轿。老夫,要进宫。”奉天殿里早就乱了。十辆囚车昨夜进的城,里头关着十位名满天下的大儒,一路骂到宫门口。这事一夜传遍六部九卿。今早的朝堂,儒臣那一列站得东倒西歪。另一列就不一样了。工部的几个实干官员凑在一起闲聊。一边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边是看戏的闲人。卫安站在文官最前头,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殿门外忽然静了一瞬。李善长跨过门槛。满殿的人扭头看过去。李善长已经被除去三公爵位,今天怎么杵在这儿?李善长转过身,正对着卫安。“卫大人。久违了。”卫安朝他拱了拱手。“您老不在家含饴弄孙,跑这儿来吹风,身子骨吃得消?”李善长往前挪了半步。“吃得消。老夫这几日,可是大开眼界。”“收旧书、取私塾、设官学。卫大人这新政,办得是真热闹。保定的靳远,被你的人当街杖了二十棍。十位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人,锁着铁链押进京老夫活了七十八年,头回见。”殿里没人出声。这话挑得明白,摆明了是替儒家出头来了。“您这个句话,说得倒是我的不对了!”“难道不是?”卫安摇头,“不是。我推行新政,桩桩件件,都是为大明,为陛下。”李善长笑了一声。“为大明?烧书断学,也叫为大明?”卫安伸出一根手指。“收上来的旧书,一本没烧。臣是要重编教材,让穷孩子也读得起书。这叫断学,还是兴学,李善长心里该有杆秤。”李善长没接。“至于押进京那十位。聚众闹事,辱骂陛下,殴打官差。换成大明律里哪一条,都不轻。李善长替他们说话,是觉得骂皇帝不算罪?”李善长的胡子动了动。“老夫替的不是他们!”“那替谁?”“替这天下的读书人。”两人对视着,谁也没退。殿里的火药味浓得能点着。儒臣那列大气不敢出,实干官员那边,苏安悄悄往卫安那边凑了半寸。就在这时,殿门外一声通传。“陛下驾到”朱元璋大步迈进来。他一眼就瞧见了杵在殿中的李善长。一个致仕的开国元勋,不穿朝服穿儒衫,今天站在这儿什么意思,朱元璋一眼就看穿了。“有事早奏。”陈希等的就是这句。他往前一步,捧着笏板弯下腰。“陛下。臣有本奏。”“新式官学,已在京畿、河间、真定等数十府县推行。免费入学,朝廷供给笔墨,穷家子弟报名者众,深得学子拥护,此事属实。”“但是其余山东、山西、北平诸州,儒生百般阻拦。砸了官学的告示,打了收书的官差,更有甚者,聚众辱骂朝廷,辱骂陛下。押解回京的这十位大儒,便是为首之人。”“臣请陛下,严惩此辈,以儆效尤。”朱元璋从椅子上站起来。“好。好得很。朕给他们书读,给他们活路,他们倒好,砸告示,打官差,骂朕是暴君。”“这群腐儒,藐视皇权,阻碍国策。全部拖出去斩了。一个不留。”儒臣那一列,膝盖软了一片。“陛下不可”“陛下三思啊!大儒乃天下学子之师表,杀之,必引学潮大乱”“儒家是王朝根基!”“杀大儒,伤的是大明的元气啊陛下!”朱元璋抓起案上一方砚台,狠狠砸在地上。“根基?朕来问你们!这大明,到底是谁的天下?是朕朱家的天下,还是你们儒家的天下?!”御阶两侧的侍卫齐齐拔剑,半截寒光抽出鞘,对准了跪着的众臣。没人敢吭声。陈希趴在地上,肩膀抖得不成样子。卫安歪在原地,半阖着眼,看这一殿的兵荒马乱,跟看戏一样。走投无路的儒臣,齐刷刷把头转向了殿中那个穿儒衫的老头。那是他们最后一根稻草。李善长一直没动。这会儿,他往前迈了一步。“陛下。”李善长撩起儒衫的下摆,缓缓跪了下去。朱元璋盯着他。“李善长,你今天穿成这样,跪在这儿,是要替这帮酸儒撑腰?”李善长把头抬起来。“老臣不敢。老臣先说三句实话。”“第一。这大明的江山,是陛下提三尺剑,与徐达、常遇春那一班将士,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淮西子弟血染沙场,方有今日。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谁敢说半个不字,老臣第一个不答应。”“第二。大明初建,百废待兴。元末乱世,民心如散沙。是谁替陛下安抚州县,登记户籍,教化流民,开科取士,把读书种子一个一个培养出来,填进各级衙门?是儒家。这根基,早就和大明的根,长在一处了。”,!“第三。韩絮撺掇藩王谋反,证据确凿,罪该万死,凌迟都不冤。老臣绝无半句替他开脱。”“但是”“押进京的这十位。他们没谋反,没通敌。他们只是上书直言,说了几句逆耳的话。”他抬手,指向殿外。“前朝有魏征,犯颜直谏,唐太宗几次想杀他,终究没杀,反倒成就一段君臣佳话。陛下今日若把这十位直言的儒臣尽数斩了”“后世史笔,会怎么写陛下?”朱元璋站在御阶上,两手撑着龙案,没说话。卫安半阖的眼睁开了一条缝。老狐狸。他在心里嗤了一声。先捧朱元璋,再抬儒家,最后把魏征那顶帽子扣下来句句在理,刀刀见血。这套话术,比韩絮高明了十倍。李善长还跪在那儿,腰背笔直,正对着御座上的朱元璋。两个人谁都没退半步。朱元璋看着李善长。“李善长,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先夸朕打天下,再抬儒家有功,最后扯出个魏征。”“你是开国功臣。明知这十个人扰乱国策,藐视皇权,砸告示,打官差。你为什么还要替他们说话?”李善长跪在地上上。“老臣不是替他们。”“那是替谁?”李善长抬起头。“替大明的根。陛下,儒学传了一千多年。从孔夫子到今日,读书人是这天下的筋骨。陛下若是彻底废了儒学,推行这套新政天下儒生,必定心生不满。心生不满,就要闹。闹大了,就要反。”“陛下细想。这些日子,山东、山西、北平的学子聚众闹事,骂的是什么?”“骂的不是大明。不陛下。是这套收书断学的新式教育罢了!”:()大明第一贪官,你说咱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