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拄着拐杖,往前杵了两步。“陛下!”“卫安这是巧言令色!他这一套,叫金蝉脱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锅全甩给后头的官!”“那些徐州、福州的官,是谁提拔的?是他卫安在沛县、徐州一手带出来的实干派!没有他点头,这些人借八个胆子,也不敢动朝廷的税银!”“一千二百万,八百万这些数,全是从他的人手里漏出来的!”李善长喘了口气,转向丹陛。“陛下,此人留不得!请陛下治他欺君之罪!”弹劾声从淮西那列滚出来,一浪盖过一浪。几个原本中立的文官,也被裹挟着跟了腔。“臣附议!”“卫安结党营私,把持地方,请陛下严查!”“三千七百万两的亏空,桩件都绕到他身上,岂能轻饶!”满殿的矛头,齐刷刷扎向那个缩着脖子的身影。卫安由着满朝的唾沫往他身上喷,连眼皮都没掀一下。丹陛上。朱元璋没说话。他的视线,从卫安那张毫无惧色的脸上,缓挪开。挪到了李善长身上。李善长,此刻正梗着脖子,唾沫横飞,急着把卫安往死里咬。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比殿里跪着的任何一个人都急。朱元璋这一辈子,杀过的人海了去了。什么样的人急,什么样的人怕,他一眼就看得透。卫安不怕,一个被三千七百万两亏空压着的人,能站得这么稳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手里攥着别人不知道的底牌。可李善长急,一个早该在家含饴弄孙的人,朕刚念完数据,他比谁都先跳出来,连问题出在哪儿都给朕指得明白白。感觉是早就等着呢!朱元璋从丹陛上踱下两级,停在李善长跟前。满殿的弹劾声,渐渐弱了下去。朱元璋盯着李善长,忽然笑了一下。“国公倒是厉害!朕这数据刚念完,你就把问题出在哪儿,给朕说得一清二楚。”“有你在朕身边,朕很放心啊!”李善长脸上那股涨红的血色,刷地褪了下去。他听懂了,这场朝会,从头到尾,根本不是冲卫安来的。满殿伏在地上的官员,没一个敢出声。朱元璋没再看他,转身踱回丹陛。“卫安。”“臣在。”“这亏空,三千七百万两。账要追,人要办。你是户部尚书,给朕一个章程。”满殿伏地的官员,齐刷竖起了耳朵。卫安点了点头说道:“简单。贪的人,全杀。一个不留。三千七百万两,挨家挨户抄,抄不齐的,拿命填。”朱元璋没回头。“还有呢?”卫安一根手指虚划了一圈。“登报。民生报、商报、军事报,三报齐登。哪个府亏空多少,哪个官贪了多少,桩件,白纸黑字,登给六千万百姓看。”“朝廷追赃的进度,每七天登一回。抄了多少银子,杀了多少贪官,全报上去。让天下人都瞧,谁敢动朝廷的税银,是个什么下场!”“陛下不可!”李善长赶忙出声。“这亏空登在报上,百姓看了,会怎么想?他们不会想是底下的贪官坏了事他们只会想,朝廷管不住自己的官!”“三千七百万两的窟窿,登出去,等于告诉天下人:大明的官,烂透了!”“陛下,这是往皇家脸上抹黑!百姓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把这笔账,记在了朝廷头上,记在了陛下头上!”卫安站在原地,没动,老狐狸这一招,使得刁。前头那场科举的戏,卫安一刀切了儒家的根,靠的就是报纸。六千万百姓信报纸甚于信官府这事,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如今李善长反手就拿这个做文章。报纸越是好使,皇帝心里就越是发毛。一个能让六千万人跟着走的东西,攥在臣子手里,皇帝睡得着吗?李善长不是要驳卫安的法子。他是要捅朱元璋那根最敏感的弦。丹陛上。朱元璋的拇指,在龙头上碾了一道。卫安在百姓心里的分量,太子前两天那句话,又从脑子深处冒了上来报纸说谁好,谁就好。这亏空真登出去,百姓骂的是朝廷,可追赃追完了,百姓念的,是谁的好?是那个提议追赃、提议登报的卫安。朱元璋的腮帮子,慢慢绷了起来。文官那列里,有人壮着胆子接了腔。“陛下!李善长说得在理!这报纸,本就是个祸患!臣以为,当先把三报停了,免得再生事端!”“臣附议!户部上下,全是卫安的人,这账目究竟是谁做坏的,还说不准!请陛下彻查户部所有官员!”“三千七百万两,岂能轻饶!把户部从上到下查个底掉!”弹劾声又起来了。这一回,淮西旧臣领头,几个中立的文官也被裹了进去,一浪盖过一浪。矛头齐刷扎向卫安。,!这群人,吵着要查的,根本不是账。是要顺着这条线,把他卫安的根,一根一根全拔了。卫安把牙签从齿间拔出来。“都给我闭嘴。”文武百官齐刷往他这边看。那个缩着脖子、官袍歪垮的人,慢悠扫了一圈跪着的朝臣。“一群什么玩意儿!”“国库一年涨几亿的时候,你们一个排着队到户部门口,点头哈腰,叫我卫大人。逢年过节,礼往我府上送,话比蜜还甜。”“现在出了点事,倒好。一个扑上来就咬。咬的还不是贪官,是我。”“当官当到你们这份上脸都不要了。专会窝里斗,专会落井下石。真叫你们去管北平的税、福州的账,一个屁本事没有。”被指着鼻子骂的文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竟没一个敢回嘴。李善长拄着拐杖,往前杵了一步。机会来了。“陛下!卫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辱骂朝廷命官!他这是把陛下放在眼里了吗?把这奉天殿放在眼里了吗?”“一个臣子,敢在金殿上口出秽言,目无君上此乃大不敬之罪!”这一刀,捅在了点子上。朱元璋这辈子最忌讳什么,满朝都清楚,忌讳臣子坐大,忌讳有人不把皇权当回事。李善长这一句目无君上,正戳在朱元璋的逆鳞上。殿里好几个人,悄抬起头,往丹陛上瞄。就等着皇帝发雷霆之怒。朱元璋盯着李善长。这老东西句句往朕的痛处递,先说报纸抹黑皇家,再说卫安目无君上。一前一后,全是要把朕逼到非动卫安不可的份上。锦衣卫查了一个月,福州、北平账目全对过了,卫安在任上那几年,一文不差。亏空是后头那批官捅的篓子。卫安没沾这事,这一整场戏,根本就是冲着他卫安布的局。可这李善长,急着往前蹿,蹿得太过了。朱元璋本就没想杀卫安。这满朝文武捆一块儿,顶不上他半个,杀了他,谁来填这个窟窿?:()大明第一贪官,你说咱杀不得?